一段没有台词的电影
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阿飞正传》结尾,梁朝伟骑马觅马,英雄暗老,电灯下面数钞票,数清一沓,放进西装内袋,再数一沓,拿出一副扑克牌,撵开细看,再摸出一副。接下来梳头,三七分头,对镜子梳齐,全身笔挺,骨子里疏慢,最后,关灯。否极泰来,这半分钟,是上海味道。
这是《繁花》的引子,印在卷首,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3月初版的第一页。
半分钟,没有一句台词。金宇澄拿它开书,先把底牌亮了出来:这本书要写的场面,语言到不了。一个人对镜梳头,数钱,关灯。传统小说写到这一刻会往里走,交代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关灯,关灯之后去哪里。金宇澄不进去。他站在门外看,把动作一件一件报完,收工。
翻过引子,第一章第一句,「这天下午,沪生经过静安寺菜场,听见有人招呼」。招呼他的是陶陶,卖大闸蟹的。陶陶说,长远不见,进来吃杯茶。沪生说,我有事体。陶陶说,「进来嘛,进来看风景。」(第一章)
菜场里有什么风景。这句话不讲理。但整部《繁花》就是这个动作的放大:一个说书人站在路边,拉住过客,进来看风景。至于风景里有什么,说书人不担保,你进来坐了才知道。
不响
全书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不响」。上海话,默不作声的意思。有心的读者数过,这个词在书里出现一千三百多次,也有人数出一千五百多次,口径不一,量级一致:平均每两三百字,就有一个人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扉页上印着一句题记,「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
这句话在书中的原型场景,是小毛的妻子春香讲自己的头一次婚姻。春香信教,她娘哄她嫁给一个跛脚病人,替生病的自己冲喜。结婚前春香对上帝讲,我要结婚了。回应就是这一句,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婚后半个月她娘去世,春香从夫家逃出来,在莫干山路遇见钟表厂的小毛,半个月后再婚,两年半后难产而死。她弥留的时候,小毛落泪,「小毛不响」。(春香婚事,见工人新村一线各章)
题记放在这里,读出来是反话。上帝不响,写的不是威严,是缺席。一个人向天说话,天不接。接住这句话的,是另一个一样不响的人。
有评论者把六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不响」分开来看,这个分法立得住。六十年代那条线上,「不响」背后压着东西:抄家,批斗,成分,运动的空气。阿宝的爸爸不许他给香港的哥哥回信,信被捏成一团,阿宝不响。这声不响有对象,有恐惧,有历史。到了九十年代那条线上,饭局照样一桌接一桌,「不响」还在,压着的东西没有了,剩下的多是性格、算计和场面。同一个词,在前半本书里是幸存者的本事,在后半本书里成了体面人的习惯。
还要把「不响」和沉默分开。沉默是没有话。不响是有话,不说。沪生的前女友梅瑞摊牌,说自己心里绕不过去一个人。沪生说,明白了。梅瑞问,啥人呢。沪生说,阿宝。梅瑞哭了。沪生不响。(见梅瑞与沪生分手处)这一段里没有心理描写,没有他感到失落。一个「不响」顶掉了半页纸的工作量。
金宇澄在2014年的一次访谈里把这套方法讲透了:
「可以去掉盛行的内心描写,去掉解释与分析,现在的读者十分聪明,以对话代替,是可以的。……中国人最聪明,什么都懂了,什么都可以不响,小说可以大声疾呼,也该允许我一声不响。」(金宇澄答记者问,2014年3月)
小说结尾,沪生转述有女人的问题,阿宝怎么一直不结婚,一辈子一声不响,心里想啥呢。阿宝答,沪生你也一样呀,一辈子不离婚,碰到事情,就是笑笑,你心里想啥呢。又说,女人想搞懂男人的心思,去买几本文艺小说,里面有很多男人的心理,看了两本,就都明白了。金宇澄承认这样写「脱不了一种嘲讽」。嘲讽是真的,实话也是真的:大众小说用几十万字替读者代偿的内心世界,他拒绝再生产一次。
屋顶上的半个卢湾区
《繁花》的看家本领,放在第一章的屋顶那段里看得最清。
「阿宝十岁,邻居蓓蒂六岁。两个人从假三层爬上屋顶,瓦片温热,眼里是半个卢湾区,前面香山路,东面复兴公园,东面偏北,看见祖父独幢洋房一角,西面后方,皋兰路尼古拉斯东正教堂,三十年代俄侨建立,据说是纪念苏维埃处决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打雷闪电阶段,阴森可惧,太阳底下,比较养眼。蓓蒂拉紧阿宝,小身体靠紧,头发飞舞。东南风一劲,听见黄浦江船鸣,圆号宽广的嗡嗡声,抚慰少年人胸怀。阿宝对蓓蒂说,乖囡,下去吧,绍兴阿婆讲了,不许爬屋顶。蓓蒂拉紧阿宝说,让我再看看呀,绍兴阿婆最坏。阿宝说,嗯。蓓蒂说,我乖吧。阿宝摸摸蓓蒂的头说,下去吧,去弹琴。蓓蒂说,晓得了。这一段对话,是阿宝永远的记忆。」(第一章)
这一段值得逐句拆。先看方位,前面香山路,东面复兴公园,东面偏北,祖父洋房一角,西面后方教堂。这是评弹报站的路数,一步一个坐标,读者被牵着在地图上走了一圈。再看判断句,「阴森可惧,太阳底下,比较养眼」。前半句是大人的语汇,后半句忽然是小孩的口气,两种声音叠进一个句子里,十岁的阿宝和讲故事的成年金宇澄共用一支笔。方言在这里起的不是点缀作用,「让我再看看呀」「绍兴阿婆最坏」,语气词一落,人物就站在眼前,普通话写不出这个「呀」字的撒娇劲。
这一段的地基,是最后那句,「这一段对话,是阿宝永远的记忆」。说书人报完站,轻轻补了一笔:这段记忆要出事了。紧接着,作者开始拆记忆的地基。往下写的是兔子。蓓蒂的爸爸从研究所带回一只兔子,「供应紧张,小菜越来越难买」,绍兴阿婆不许兔子进房间。蓓蒂抽了菜叶偷偷喂兔子,跟兔子讲,小兔快点吃,阿婆要来了。「兔子通神,吃得快」,每次阿婆赶到,已经吃光。后来阿婆抢过菜叶,拖蓓蒂进厨房,蓓蒂哭了,只吃饭,菜拨到阿婆碗里。(第一章)
时代在这一段里没有出场。供应紧张四个字就够了。一个六岁女孩的全部政治,是半篮鸡毛菜。
蓓蒂后来的下落,是全书最出名的一段空白。抄家的风声起来,一夜之间,蓓蒂和绍兴阿婆不见了。书里没有交代,只有传说:阿婆说,蓓蒂变成一条金鱼,游走了。钢琴被抬走,弄堂还在,屋顶还在,人没有了。金宇澄处理这段的方式,和他处理一切大历史的方式一致:不给现场,只给废墟。读者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作者只肯让你看这里原本有什么。
说书人复出的年代
这套写法有来历。单数章写六十到七十年代,双数章写九十年代,两条线交叉着走,到第二十九章汇合。叙述几乎全由对话和场景堆成,标点简单,句子短碎,人名一喊,人就到了。金宇澄自认说书人,他讲过,小说要承担闲谈、闲聊的任务,而当时的小说时常在承担媒体的任务,去表现社会新闻的话题。
这个判断背后,是一个看了三十年稿件的编辑的反胃。金宇澄在《上海文学》做了几十年编辑,心理描写、内心独白、解释分析,他每天看的是这套东西。2011年5月,他换了个网名,在上海本地的弄堂网论坛开帖,写无名无姓者的市井事迹,最初的书名叫《上海阿宝》,每天更新几百到几千字,五个月写成三十几万字初稿。2012年9月,《繁花》在《收获》长篇专号发表,2013年3月出了单行本。一个年近六十的资深编辑,用网络论坛完成了他最重要的作品,这件事在中国当代文学里没有先例。
书名也有出处,从《海上花列传》和《海上繁华梦》里各取一字。这个出处等于一份自白:他认的祖师爷是韩邦庆那一路的吴语世情书,认的是把城市写成日常生活的传统。外滩、旗袍、百乐门那个上海,他明确不要。有人拿他和王安忆比,他的回应是男女有别:王老师的作品时常是一人一弄一房,他用一组散落的点来支撑一座城市。
第二十九章小毛请客,一桌人开故事会,其中有个被王家卫记住的故事。小毛讲深夜打完牌,在车站搭讪一个女人,拎两袋衣服,一路不响。小毛说,自己单身汉,有洗衣机,去他家洗。女人不响,跟去了。夜里小毛迷迷糊糊,听见女人整夜手洗衣服,天亮,门锁响了一声,人走了,再没见过。(第二十九章)据金宇澄自己说,这是他一位故友的真实告白,老友做保安,一直未婚,几年前病逝。整段像默片。洗衣这个动作替这个女人说完了她没说的话:手洗,不用洗衣机,洗完就走。小说在这里又一次取消了内心,把全部解释权丢给动作。
这里值得绕一段路,看一眼网络初稿。弄堂网版的开头是,「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拜码头先」,接下去整段沪语,风里有潮气,咸菜的气体。2014年出精装版,金宇澄增补了两万字,把网络初稿的开篇也收了进去,修订记录细到「想不出」改成「想不出来」。对照两个版本,能看见一个人怎么把网帖改成话本:方言降了浓度,节奏放慢,荤话收进句子里。改的方向只有一个,让北方读者也进得来。代价同时付掉了,沪语的毛边磨平之后,那股咸菜大汤黄鱼的味道淡了一层。201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新版沿用修订后的文本,初版反而成了孤本。
挑它的毛病
2023年12月底,王家卫的剧版《繁花》首播,黄河路一夜之间回到地图上,进贤路成了打卡点,网上管这个叫繁花效应。剧是好看的,但剧和书不是一回事。书扉页上那句「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连同春香信教的那条线,在剧里被一声不响地删掉了。大众记住的宝总,是生意场上的派头;书里的阿宝,连宝总这个身份都写得很淡。热闹散场之后回头看书,会发现金宇澄写的从来不是发迹史,是一群人在两个时代之间把话咽下去的三十年。
热闹归热闹,这本书的毛病要摆出来。
九十年代那条线,后半程有明显的模式感。饭局,牌局,荤话,男女拉扯,一场接一场,单场看都好看,连着读会腻。说书人的本事在六七十年代那条线上用得其所,那段历史逼着每一声「不响」都见血。到了九十年代,「不响」只剩场面价值,作者却还在用同一个词收束,留白渐渐变成一种姿态,读者被反复提醒:看,这里又是留白。
女性人物是另一处软肋。梅瑞、汪小姐、李李、小琴,这些人物的写法多半是欲望的箭靶,机关算尽,乐极生悲,收场一个比一个惨。有人替作者辩护,说这是世情书的传统笔法。传统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她们在书里承担功能,缺少自足的内心,而这本书偏偏以取消心理描写为方法,等于在方法层面把她们的处境豁免掉了。电视剧把这条线放大又美化,书里更冷。
方言的取舍也值得说。金宇澄的方案是轻度方言化,对话用吴语语汇,叙述用普通话,保证外地读者读得下去。这个方案聪明,聪明的同时让掉了一种可能:一本完全用沪语思维写成的书,他在半路上停了。他说过这是一本「可以在心里发声」的书,发声的声部,终究是普通话的声部。
为什么值得重读
小说的收束落在小毛身上。弥留之际,病房里围了一圈落泪的女人,老中青都有。这个一辈子不响的人,是全书唯一被死讯正面带走的。尾声里引了梅艳芳的歌,「重谈笑语人重悲,无尽岁月风里吹」。
把书合上,引子那半分钟会回来。梁朝伟数完钞票,梳好头,关灯。金宇澄写这本书用了五个月,底子是六十年。他做了一件中国当代小说很少做的事:不解释任何人。阿宝不结婚,沪生不离婚,小毛不解释,李李剃了头发。他们一个一个从读者面前走过去,走过去,不响。说书人不肯替他们开口,读者只好自己把心里那句话补上,补上的那一刻,这本书才算读完第一遍。
重读的时候,秩序会倒过来。第一遍看的是九十年代的饭局,第二遍看的是六十年代的屋顶;第一遍觉得「不响」是上海人的世故,第二遍会发现它是一代人的伤疤结出来的痂。同一句话,前半本书是本事,后半本书是病。这本书把两样都写全了,所以耐读。
深夜的地铁车厢,一个人对着手机打了一段话,又删掉,屏幕暗下去。黄河路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霓虹,导游讲宝总的传奇。四十年前皋兰路的屋顶上,有个女孩说,让我再看看呀。不响救了书中人,也困住了他们,这两件事今天还在同时发生。金宇澄没有给答案。他一声不响,把这半分钟交给了梁朝伟,剩下的交给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