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书籍」萨义德从没说西方人不能研究东方:读《东方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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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东方学》,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这样的:萨义德写了一本书,宣布西方人不配研究东方,所有谈论东方的西方人都戴着殖民眼镜,所以这本书是一份反西方的战斗檄文。批评它的人据此痛斥其煽动,拥护它的人把它当作扣帽子的武器,遇到看不顺眼的西方学者,一句「这是东方主义」就结束讨论。四十八年过去,这本书在两个阵营里都被当成了别的东西。

这本书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痛快。它提出的主张相当克制,通篇没有一句「西方人不能研究东方」。萨义德做的事情是拆解:拆解一门学科如何在自己的文本里生产出一个虚假的东方,又如何让几代欧洲人把这个文本里的东方当成真实。这是一本关于知识如何与权力合谋的书,合谋的方式恰恰是当事人毫无察觉。

先交代版本。Orientalism,爱德华·萨义德,纽约潘神书局(Pantheon Books)1978年初版。通行中译本为《东方学》,王宇根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初版,此后多次重印。萨义德生前是哥伦比亚大学英文与比较文学教授,巴勒斯坦裔,用英文写作,在英美学院成名。中译名的选择值得一提:也有译本作「东方主义」,王宇根选择了「东方学」,取其学科与知识体制的含义。这个选择保留了原书锋刃所向,萨义德攻击的主要靶子是一门学科,一种职业,一套运转了两百年的学术机器,抽象的「主义」反而容易滑过去。

一、书说了什么

导论第一页,萨义德写下全书被引用最多的一段话:「东方几乎是一个欧洲人的发明,自远古以来,它就是一个充满罗曼司、异国情调、令人难忘的记忆与风景、非凡经历的地方。」

这句话的重点藏在两个词里。「几乎」是余地,东方这个地理事实当然存在,被发明的是关于东方的知识整体。「发明」是判词,罗曼司、异国情调、难忘的风景,这份清单值得逐项看,全是消费性词汇,没有一项与政治、经济、战争有关。欧洲人面对东方时拿到的第一套语言,是旅游手册的语言。萨义德开篇就摆出姿态,他要考察的正是这套轻飘的语言底下压着什么。

压着的是第一章里那段贝尔福。1910年,这位英国前首相在议会辩论埃及自治问题时发言,论证链条干净利落:西方积累了关于埃及的知识,埃及人没有;知识带来资格,埃及人因此不适合自治,也从未自治。萨义德引完这段话,把其中的兑换关系挑明:知道埃及,构成了统治埃及的资格,甚至构成了统治的义务。贝尔福不是恶棍,他的发言里甚至有对埃及人处境的真诚关切,这让事情更糟。统治的合法性连良心都装备齐了。

同一篇导论里还有一句话,把全书的地基亮了出来:「东方有助于欧洲(或西方)将自己界定为与其相对照的形象、观念、人性和经验。」欧洲对东方的描述,功能在镜子这一头。欧洲人把自己理性、节制的品格,对照着想象中那个放纵、停滞、不可理喻的东方来确认。东方学首先是一种自我认知的装置,其次才是一门关于别人的学问。这个结构后来被无数研究接续,性别研究、种族研究、区域研究,都从这句里拿到了同一个句式:自我需要他者来完成界定。

第一章里还埋着一个常被跳过的概念:想象的地理。萨义德的用法不复杂,人对空间的划分从来不是中性的测量,熟悉的土地属于我们,划出边界,其余的世界自动变成他们的,形容词跟着空间一起分配。地中海东岸的土地,希腊人住着就是理性的源头,阿拉伯人住着就是停滞的证据,同一块地方,描述随占有关系翻转。这个概念后来被地理学与文学研究反复借用,今天读新闻里的区域报道,看影视里给某个地区固定的配乐与滤镜,用的仍是这套机制。

支撑这套分析的,是两位被萨义德反复致谢的理论家。福柯提供话语的概念,知识并非外部权力强加给学科的工具,学科本身就以生产「知识对象」的方式行使权力。葛兰西提供霸权的概念,统治最稳固的形态,是让被统治者与统治者在同一套描述里思考。合起来看,东方学的可怕之处被重新定位:它由成千上万个体面、诚实、动机良好的环节构成,语文学训练,字典,博物馆,学会刊物,每个环节单独看都无可指摘,加起来却是一台描述东方、进而支配东方的机器。

第二章里处理的语言学家勒南,是这台机器的一个零件样本。这位十九世纪法国东方学大家在语文学上贡献卓著,同时宣称闪米特语言是停滞的、冻结的语言,闪米特精神的低等可以从语法结构上科学地证明。萨义德的用意在于展示,一门学科最专业的部分与最荒谬的结论之间没有防火墙,专业性给偏见提供了担保,种族主义在这个案例里带着脚注和变位表出场。

与勒南对看的,是第一章里的爱德华·莱恩。这位英国东方学家在1830年代旅居开罗,写成《现代埃及人的风俗与习惯》,行文缜密,插图精确,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把它当作了解埃及的标准参考,行政官员与传教士人手一册,流行了半个多世纪。萨义德在细读中指出,莱恩书里的埃及人是布景,观察者站在无形的制高点上,被观察者从不回望,埃及人自己说的话也不被引述。一本如此认真、如此专业的书,恰恰完成了把活人变成标本的工作。

二、误解从哪来

误解的第一个来源是书名的缩略。萨义德明说,东方学至少有三层意思:一门研究东方的学科;一种建立在东西方差异假设之上的思维方式;一家从十八世纪末开始成形、由学术机构、刊物、探险队与殖民行政构成的企业。三层意思在流传中塌缩成一顶帽子,任何西方人谈论东方都算。这个用法把学科与思维方式混为一谈,也免掉了追问具体文本的责任,帽子比书轻便得多。

有个绕不开的岔路得走一下。1982年,普林斯顿的中东史家伯纳德·刘易斯在《纽约书评》发表长文,指责萨义德把学术领域政治化,抹杀几代东方学家的成就,为阿拉伯世界的研究现状辩护出于民族情绪。萨义德在同一刊物上回敬了更长的回应。这场论战是全书接受史的分水岭,此前的讨论在文学批评内部进行,此后的讨论变成站队。平心而论,刘易斯抓住了真问题,萨义德对十九世纪阿拉伯语文学术的贬低确实过重;但萨义德的反问也没人正面接住,一门为殖民行政机构培养了整整一百年公务员的学科,凭什么假装自己与统治无关。

第二个来源是挪用。这本书在不少场合被读成「西方对东方的集体污蔑」,然后被反过来使用:既然西方的描述全有毒,本土的任何自我描述都自动正确。萨义德在1995年的再版后记里专门回应过。他提醒读者,局内人的描述同样出自具体的位置,并不天然更真实;如果只有本族人有权谈论本族文化,一切跨文化理解都该终止。这个追问他留给读者,自己没有作答。后记里那些段落读起来带着疲惫,一本书被当成旗帜之后,作者再怎么声明旗帜上写错了字,也无济于事。

顺带交代这本书的写作处境。1975到1976学年,萨义德在斯坦福的行为科学高级研究中心休假,开始动笔。那个时间点上,六日战争已经过去八年,巴勒斯坦人在西方媒体里的形象是恐怖分子,黎巴嫩内战前夜。一个巴勒斯坦裔的美国教授,在学院里日复一日读到西方同行对阿拉伯世界的描述,愤怒与冷峻在书里并存。书的锋利与他的处境有关,但书的价值不靠处境支撑,这两件事不必搅在一起。

三、书的弱点

最先指出软肋的是同行。1980年,人类学家詹姆斯·克利福德在《历史与理论》上撰文,指出《东方学》的方法是纯文本主义的:萨义德选取的语料是经典著作与文学引文,档案、行政文件与旅行记录里更混杂的证据一笔带过,结论先行于材料。克利福德的措辞客气,意思不客气,这本书用一个文本组成的话语说明了它想说明的东西,换一种取样方式,画面会复杂得多。

更致命的挑战来自德国。法国有阿尔及利亚,英国有印度,德国的东方学在十九世纪达到相当高的水准,歌德读波斯诗写下《西东合集》,浪漫派学者研究梵语,德国却没有对应的殖民帝国。知识与统治同步的命题,在这里撞上一个刺眼的反例。刘易斯抓住这一点不放,萨义德在再版后记里承认这是全书最大的疏漏之一,给出的解释是自己身处英法语言之内,英美读者也如此。解释诚实,反例没有化解。

书里还有两个结没解开。一个是大写的西方,法国的勒南和英国的莱恩被合并成「欧洲」,俄国与意大利的去向含糊,仿佛几国学者是同一个心智的产品。另一个更麻烦:如果东方学的话语真像书里描述的那样密不透风,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的萨义德是如何从这套话语里突围的?他自称是「一个书写东方学的东方人」,这个位置在书的逻辑里本不该存在。批判理论共同的困境,他没能给出比旁人更好的答案。

立场要有:这本书的价值不在结论,在它立起来的一条检查线。任何关于陌生人群的描述,都该被追问是在描述还是在制造。这条检查线至今有效,书里那些越界的论证,倒可以放心地绕开。

四、今天怎么读

这套机制今天照常运转,只是换了甲方。打开旅行应用搜一间民宿,文案写着摩洛哥风情,配图是低饱和的土墙、流苏灯和铜壶,清单式的异国元素齐备。命名、配色、气味,与两百年前英国旅行作家笔下的开罗共用同一个模板:那个地方的意义在于可供消费的异国情调,住在那里的人不出现。差别在于,这套语言如今不需要任何学科背书,它自己复制自己,比勒南的语法书传播得快得多。

公共层面看2019年的迪士尼真人版《阿拉丁》。制作方为规避争议做了大量调整,选角,服装,台词,上映后得到的评价仍然两极,有人说已足够小心,有人说这个虚构的阿格拉巴本身就是问题的证明。争论双方都没提,萨义德区分过的两副面孔,作为学术的东方学与作为想象的东方,在流行文化里已经合成一具身体。电影公司的小心翼翼处理不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市场需要异国情调,异国情调需要简化,简化就是那台机器的入口。

《东方学》之后,萨义德在1979年出版《巴勒斯坦问题》,1981年出版《报道伊斯兰》,三本书构成对西方再现阿拉伯世界的连续检讨。时间越久,第一本的学术漏洞越明显,第一本的框架越像预言。今天关于中东的报道里,谁在描述谁,描述经谁的手,服务谁的利益,这些问题丝毫没有过时,过时的只是书里部分过重的十九世纪材料。

期待这本书提供「西方全错」证据的人会失望,它没有这样的段落;期待严格方法论的人也会失望,它的论证靠文本的积累与并置,没有统计,没有抽样标准。适合它的读者,是对「知识如何变成支配」这个问题感到不安的人:做内容的,写报道的,在跨国业务里描述一个陌生市场的人,都算。四十八年过去,书里真正没被消化的是那个被悬置的问题,外来者能否真实地描述一种文化。萨义德的答案含糊,倾向悲观的诚实。这个问题至今开着,每一次关于异域的描述,都是一次重新作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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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c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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