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论衡》:「世之治乱,在时不在政」——把天人感应拆掉的人,顺手也拆掉了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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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

这是《论衡·逢遇篇》的第一段。白话的意思是:一个人的操守可以一贯地好,官运却没有一贯的规矩;贤不贤属于才,遇不遇属于时。

紧接着的四句更冷:「才高行洁,不可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保以必卑贱。」

留意那个「保」字。王充没说才高的人一定不显贵,他说的是「不可保」,不能担保。这是一个概率判断,不是价值判断。公元一世纪的汉语里出现这种表述方式,本身就值得停一下:他已经把「德」与「位」之间那条汉代人默认的因果链,从必然降成了或然。

然后是几乎可以当社会学观察来读的一句:「处尊居显,未必贤,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坐得高的人未必贤,只是碰上了;位置低的人未必蠢,只是没碰上。

这段话在《论衡》八十五篇里排第一。全书二十余万言,从驳「天能谴告人」到驳「人死为鬼」,一路拆下去,开头立的却是这么一根桩子:结果不追认德性。

挂在墙壁上的刀笔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生于公元二十七年。《后汉书》本传记他少年丧父,乡里称孝;到京师受业太学,师事班彪;家贫无书,常到洛阳市场上看人家卖的书,「一见辄能诵忆」,就这样读通了诸子百家。

传里还有一句很轻的话,落在仕途上:「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做郡里的功曹,因为屡次谏争不合上官之意,走了。此后他再也没有进入过东汉的权力中心。谢夷吾后来上书推荐他,说他「天才非学所加」,肃宗特诏公车征召,他病了,没去。

传记写到他的写作状态,是全书最具体的一处:「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闭门深思,连红白喜事的应酬都断了,门窗和墙壁上各挂一套刀笔,想到就刻。八十五篇、二十余万字,是这样一笔一笔挂在墙上攒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写?《自纪篇》自己交代:「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痛心于流行的伪书俗文多不老实,所以写这部书。《对作篇》里有一句更清楚的话,也是「论衡」这个书名的解法:「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衡是天平。他要造一杆秤,把当时流通的说法一桩一桩放上去称。

汉武帝以后,儒生把阴阳家的东西接进经学,灾异、祥瑞、谴告逐渐成了一套官方解释世界的语法。到公元七十九年白虎观会议,谶纬被写进《白虎通义》,成了国家学说。《论衡》大致写成于章帝年间,正好落在这套语法最硬的时候。王充在这样的空气里造秤,等于在所有人都在用同一把尺子量天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这把尺子是谁做的。

他要拆的是归因,不只是迷信

《治期篇》开头,王充先把流行的说法摆出来,摆得非常客气:

「世谓古之君人贤,则道德施行,施行则功成治安;人君不肖,则道德顿废,顿废则功败治乱。古今论者,莫谓不然。」

白话:世人都说,古时候君主贤明,道德就能推行,道德推行就功成国安;君主不肖,道德就废弛,废弛就功败国乱。古今论者没有一个不这么认为。

他摆了三个字:「如实论之」,然后落判词:「命期自然,非德化也。」按实情说,那是命与期的自然运转,不是道德教化的功效。

大多数讲《论衡》的文章到这里就转去讲无神论了。真正锋利的地方在下一段,一段很少被引的话:

「故危乱之变至,论者以责人君,归罪于为政不得其道。人君受以自责,愁神苦思,撼动形体,而危乱之变,终不减除。空愤人君之心,使明知之主虚受之责,世论传称,使之然也。」

白话:所以危乱之变一到,论者就责问君主,把罪归到为政不得其道上。君主接受这个说法,拿来责备自己,愁神苦思,把身体都折腾坏了,而危乱之变终究没有减除。白白激愤了君主的心,让明白事理的君主白白背上不属于他的责任,这是世俗的论调传下来造成的。

这一段说明他的靶子到底是什么。他不只是在驳「天会不会说话」,他驳的是那台归因机器:结果总能被追溯到某个人的道德。风不调雨不顺,因为君不明;君不明,因为德不修。这台机器有它厚道的一面,它让人对世界保持责任感,不肯把事情推给偶然。可它也有一件狠事,它把所有不幸翻译成罪有应得。遭灾的人被解释成该遭灾,位卑的人被解释成本来就该位卑。

《论死篇》做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半。他问:凭什么说人死了变成鬼、还有知觉、还能害人?

「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

白话:人之所以活着靠精气,死了精气就灭。能生出精气的是血脉,人死血脉枯竭,枯竭则精气灭,精气灭则形体朽烂,朽烂就成了灰土,拿什么做鬼?

后面还有一句更有名的比喻:「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天下没有离开柴薪独自燃烧的火,世间哪来离开形体独自知觉的精神?

活着靠血脉,死后归灰土,中间没有一段可以悬空存在的东西。这一刀斩断了「死后」,也就斩断了报应可以延迟兑现的那个账户。天不能记账,阴间也不能记账。剩下的账,只能在这一世结清,而这一世他刚刚论证过:不按德性结算。

命、时、数:拆完之后剩下的三个箱子

拆是拆干净了。问题是拆完之后,他手上剩下什么。

剩三个字:命、时、数。

《治期篇》下半段的判语,是他整部书里最容易被单独引用的一句:「故世治非贤圣之功,衰乱非无道之致。国当衰乱,贤圣不能盛;时当治,恶人不能乱。世之治乱,在时不在政;国之安危,在数不在教。贤不贤之君,明不明之政,无能损益。」

白话:所以天下太平不是贤圣的功劳,衰乱也不是无道造成的。国家该当衰乱,贤圣不能使它昌盛;时势该当太平,恶人也不能使它动乱。天下的治乱决定于时运,不决定于政治;国家的安危决定于气数,不决定于教化。君主贤不贤,政治清不清明,对此都不能增减分毫。

这段话的力量和它的危险一样大。看他怎么论证的,会发现他用的是一种近乎经济学的推理。他先问:天下大乱是什么样子?不就是盗贼多、兵革起、百姓弃礼义、背叛上位者吗?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由谷食乏绝,不能忍饥寒。」因为粮食断绝,忍不了饥寒。

接着他引了一句老话,「仓廪实,民知礼节;衣食足,民知荣辱」,然后自己往下推,推出全书最不客气的一句:「为善恶之行,不在人质性,在于岁之饥穰。」一个人行善还是作恶,不取决于他的质性,取决于这一年是饥是丰。

这句话在汉代思想里相当罕见。它把道德从心性里拎出来,放回到粮价上。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被要求守礼,这个要求本身就不成立。

代价也在这里。收成取决于水旱,水旱「非政所致,时数然也」,那么从粮食到道德到政治,整条链上没有一处是人力能插手的。他自己把这个闭环钉死了:贤不贤之君,明不明之政,无能损益。

他不是没察觉这个闭环太紧。《治期篇》里留了一道缝:「夫贤君能治当安之民,不能化当乱之世。」贤君能治理本该安定的百姓,不能转化本该大乱的时代。这句话把政治从无所不能降成有限有效,是个退让。可这条缝只够透一口气,撑不起一整套关于作为的说法。

还有一处裂缝,不在理论里,在行为里。

《自纪篇》有一段写得很疼:「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闲居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冀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

白话:世俗的本性是贪图升进、轻视退隐,收留成功者、抛弃失败者。王充被提拔在位的时候,众人像蚂蚁一样附上来;被废黜退居、穷困闲住的时候,旧友故交都背叛离去。他记下世俗人的寡恩,所以闲居时写了《讥俗》《节义》十二篇。希望世俗人读了书能自己觉悟,所以把文章写得直白显露,用的是通俗的话。

一个判定「贤不贤与遇不遇无关」的人,被旧友的离去刺伤了,还要写十二篇文章去劝他们回头。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理论的硬度就软了一块。人可以被论证说服说努力无效,但被冷落的时候照样会疼。

他也知道自己的文字太直白会被人看不起。有人讥讽他写得浅,他答辩说:「以圣典而示小雅,以雅言而说丘野,不得所晓,无不逆者。」拿圣典给小孩看,拿雅言跟乡下人说,对方听不懂,没有不抵触的。接着他还举了孔子失马的故事:子贡去交涉,说了一通道理,农夫更生气;马夫去说,农夫高兴了,把马还了回来。

一个相信「时」的人,为「话该怎么说才有人听」写了这么长的辩护。这不像宿命论者的口吻,倒像一个还想被听见的人。

一本靠私藏才传下来的书

《论衡》成书之后,在中原长期没有传本。它流传的经过,记在《后汉书·王充传》李贤注所引袁山松《后汉书》里:

「充所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其后王朗为会稽太守,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书。问之,果以《论衡》之益,由是遂见传焉。」

白话:王充所作的《论衡》,中原没有传本,蔡邕到吴地才得到它,一直私下把玩,当作清谈的谈资。后来王朗做会稽太守,也得到这部书,等他还到许都,当时的人称他才学大进。有人说:没见到异人,该是得到了异书。一问,果然是因为《论衡》的好处,这部书这才流传开来。

《抱朴子》佚文补了一个更好笑的细节:时人疑心蔡邕得了什么奇书,有人去翻他帐子里藏东西的地方,果然搜出《论衡》,抱起几卷就走。蔡邕郑重叮嘱:「唯我与尔共之,勿广也。」就我和你共享它,别传开。

这个细节值得多想一会儿。一本论证「贤不贤与遇不遇无关」的书,进入历史的方式恰恰是一次纯粹的「遇」:一个人到吴地,一个人做会稽太守,一个人还都,一个人在帐子里藏书,一个人去搜。它靠的不是被说服,是被撞见。汉末人叫它「异书」,不是「好书」。异是奇怪,不是正确。

后来给它做校释的人不少。黄晖《论衡校释》按内容分过六组:性命之学、天人关系、人鬼关系与当时禁忌、书传中感应之说违自然之处、程量贤佞才智、自序自传。刘盼遂有《论衡集解》,北京大学历史系一九七九年出过一部《论衡注释》。三家对读会发现,王充最难的从来不是那些驳论,驳论清楚得像刀;难的是他那几个正面概念,命、时、数、气,一处一个说法,前言后语对不太上。

今天的两处回声

《论衡》读起来不像两千年前的书,因为那台归因机器还在运转,只是换了外壳。

一处贴在身上。考试放榜、面试出结果、体检报告出来,第一件事是复盘。考上的被请去讲经验,没考上的被要求讲教训。讲经验的人讲方法,讲教训的人讲态度,两套话在归因机制上是同一套:把结果翻译成人的品质。

王充在《治期篇》里给这套程序起过一个名字,叫「考功」:「上古之黜陟幽明,考功,据有功而加赏,案无功而施罚。是考命而长禄,非实才而厚能也。」白话:上古考核官员明暗,依据有功就加赏,考察无功就施罚。这是考核命运而助长禄位,不是核实才能而优待贤能。

他的判断很硬,考核看着是在评人,实际上是在给运气记功。一个考得好的人,运气在里面的份额有多大,他自己都说不清。可这套程序不能废,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分配名额。于是每个人都在参与一场自己知道不准确的测量。

另一处放在公共层面。每次事故之后,舆论的第一反应是找出一个人来负责。这个反应不能说错,责任不落实,改进就没有入口。但王充那句抱怨也不是空话:「危乱之变至,论者以责人君……而危乱之变,终不减除。」追责完成了,事故的原因还在原地。

他在这里失手的地方,是把「追责不等于改进」读成了「追责没有意义」。这两句差得很远。前者是提醒,后者是取消。他一生都在做那个取消的动作,拆掉天后拆报应,拆掉报应后拆责任,拆到最后,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自我运转的、无法商量的过程。人在里面唯一能做的,是看懂它。

看懂之后呢。《论死篇》已经说尽了:人死如烛灭,火灭之后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补发一份补偿。那么「尽力而不问结果」这句话,就失去了所有兑现的场所。它不再是一种智慧,只剩下一个姿态。一个姿态凭什么值得?王充没有回答。

他晚年做的事,或许算半个回答。《后汉书》本传写他「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永元年间病卒于家。一个把鬼都论证掉的人,最后靠节制嗜欲来安顿自己。这不算矛盾,倒像一个人把手里剩下的那一成,认真地用掉了。

《论衡》留下的是一个没合上的口子:如果把成败交给时,把做什么留给自己,那么衡量自己的尺子还剩下什么。他造了一杆秤,称遍了天、鬼、圣人、俗儒,唯独没有称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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