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摄影》常年被放错书架。书店把它排在摄影类,读者按买器材指南的逻辑把它带回家,指望学会构图、用光,至少学会更高级地看照片。这个指望从头就落空。全书没有一处谈论快门、光圈和构图,苏珊·桑塔格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当观看这件事被一台机器接管之后,人与世界的关系被改写成了什么样。
由此还派生出第二个更流行的误读,直到今天仍然随处可见:桑塔格反对摄影,她劝人放下相机,回归生活。这个印象与文本相去甚远。桑塔格一生的写作里几乎没有劝诫这个动作,她的方法是解剖,把一个习以为常的行为摊开,露出其中的权力、欲望和商业结构,然后停笔走人。《论摄影》是这种方法的极端形态:解剖得越彻底,越像一个判决,而判决书里找不到刑期。读者指望她告诉人该怎么活,她交出来的是一份关于人怎么看的病理报告。把病理报告当养生指南读,读出来的只能是失望。
一份被当成摄影书的哲学报告
先交代版本。On Photography,1977年由纽约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出版,正文是六篇长随笔,外加一页汇集各界人士论摄影的简短文选。这些随笔并非一次性写成,最早的一篇可追溯到六十年代中期,其余陆续刊于《纽约书评》,1977年结集成书,次年拿下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批评奖。通行中译本是黄灿然的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首版;更早还有湖南美术出版社1999年的译本,如今不易得,黄译是目前最可靠的入口。顺带一提,书出版时桑塔格正在写作《作为隐喻的疾病》,两本书先后问世,一个解剖影像,一个解剖疾病话语,她那几年做的事是同一件:把人们习以为常、以为中性的经验翻过来,看背面。
问题的起点可以还原成一句话:相机进入人类生活一百多年之后,看这件事还剩下多少是自发的。桑塔格的回答是,剩下的不多。相机不只是工具,它修改了观看的规则、记忆的形式,甚至修改了现实本身。全书六篇随笔反复环绕这个判断,从不同侧面逼近它。
拍摄是一种占有
第一章《在柏拉图的洞穴里》集中了全书最锋利的段落。桑塔格写道(黄灿然译):
拍照的行为带有掠食性。拍人就是侵犯他们,把他们看成他们从未把自己看成的那样,获得他们永远不会拥有的关于他们的知识;它把人变成可以象征性地拥有的物品。
掠食这个词在1977年听起来刺耳,今天读来反而平实。桑塔格的意思并不玄奥:按下快门,被拍的那个瞬间就从流动的时间里被切下来,变成一张可以翻阅、收藏、交易的平面。拥有照片与拥有被拍者之间存在一条隐秘通道,这条通道在历史上有过骇人的实证,殖民时代的人类学家把被占领民族的肖像连同器物一起运回欧洲,拍照与掳掠用的是同一套动作。桑塔格提醒读者,英语里 shoot 一个词同时承担拍摄与射击,这个语言事实背后的心理结构是相通的:两者都是远距离地、安全地、单方面地处置对象。
紧接着同一章里那句更广为流传的判词:
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
这句话表面轻巧,底下连着收藏癖与消费主义的神经。照片天然适合进入两种系统:家庭的影集,商品的流通。前者把亲人的生命做成一册可翻阅的财产,后者把风景、面孔、苦难做成可定价的图像。桑塔格看得仔细的地方在于,她不认为收藏者本人有什么恶意。拍照的人多半温柔,收集旅行照片的人多半热爱世界。问题在于这套行为自带的结构:世界被预先理解为可以被获取的图像库存,而获取的过程看起来无害,甚至体贴。伤害藏在结构里,不藏在动机里。这也是桑塔格与一般道德批评的分野。她不审判摄影师个人,她审判的是一种已经在历史中自动运转的观看制度。
观看有了语法和伦理学
第一章的第三段关键引文,是全书的枢纽:
在教会我们一种新的视觉密码的同时,摄影改变并扩大了我们对什么值得看、以及我们有什么权利观看的看法。它们是一种语法,而且更重要的是,一种观看的伦理学。
语法意味着对错。什么构图算好照片,什么瞬间值得按快门,这套标准由一百多年的摄影实践沉淀而成,然后反过来规训每一双举着相机或手机的眼睛。一个人站在黄昏的海边,先想起的是见过的明信片构图,再决定怎么拍。观看在动手之前已经被规则接管了。
伦理学意味着义务。摄影悄悄立了一条新法:值得看的就应该被拍下来,没有拍下来的经历近似没有发生。孩子的演出、朋友的重逢、一顿值得纪念的饭,都进入这条法令的管辖范围。桑塔格在1977年立此存照的这条法,如今连她自己想象力的边界都越过了,但那是后话。
这两句话放在全书看,是六个随笔篇目的总纲。后面的《忧伤的物件》谈痛苦影像的伦理,《视觉的英雄主义》谈摄影许诺的解放,《影像世界》谈图像对现实的反噬,都是这两句话的展开。一篇长随笔不是一篇论文,桑塔格的论证方式是让概念在不同领域反复现身,靠累积的压力而非逻辑推演说服人。这也埋下了全书最大的形式争议,下面会说到。
现实开始模仿照片
到最后一章《影像世界》,桑塔格把前面所有观察倒转了一个方向。照片原先被当作现实的记录,而她宣布:
现实已经越来越像相机呈现给我们的那样。
这不是比喻,是过程描述。当所有人通过照片认识世界,照片就不再模仿现实,现实反过来照着照片改造自己。风景点修出专门的观景台,因为那里拍出来的角度最好。餐厅的菜开始为镜头摆盘。人物在事发现场先确认镜头方位。现实把自己排练成照片的样子,等待被拍。
桑塔格在这一章里的语调接近悲观的顶点。她判断,一个由影像构成的世界正在取代真实世界,人们消费影像,又在影像的引导下消费现实。她把柏拉图的洞穴用作第一章的标题,用意在此:柏拉图笔下的人把墙上的影子当作真实,而现代人自愿走进洞穴,并且给洞壁安装了持续更新的屏幕。
她站在本雅明与波德莱尔之间
把这本书放进思想史,两边各站着一个人。一边是波德莱尔。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这位现代生活的画家骂摄影是艺术的死敌,断言它只会把平庸的相似性偷运进艺术殿堂。波德莱尔的敌意来自保卫想象力的立场,摄影在他那里是技术的僭越。另一边是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1935)提出灵光的消逝,认为机械复制拆掉了传统艺术作品的距离感与独一无二性。本雅明的态度复杂得多:惋惜里有期待,灵光退场之后,大众获得了从前被垄断的观看权,政治的可能性由此打开。
桑塔格在这两人之间占了第三种位置。她吸收本雅明的框架,在书里明确致敬,第一章关于摄影史受本雅明启发的段落几乎逐点接过了灵光问题。但她拒绝本雅明遗留的乐观:复制品并未带来她那一代人期待过的解放政治,反而成了消费社会最高效的燃料。她也不接受波德莱尔的贵族式拒绝,因为退回前摄影时代已无可能,那套观看方式已经长进人的眼睛里。她的位置是清算人的位置:既不挽歌,也不欢庆,只负责把账算清楚。清算人的尴尬在于,账算完了,出路还得自己找,而这正是她拒绝提供的东西。
一次绕路:地铁里的隐藏相机
记一件与这本书气质相符的事。1938年前后,美国纪录摄影师沃克·埃文斯把一台小型相机藏进大衣,坐在纽约地铁里拍摄对面的乘客。被拍者不知道镜头存在,照片里的人脸困倦、疲惫、毫无防备,是纽约人卸下表情后的样子。这批底片压了近三十年,1966年才以《许多人被召唤》为题出版。埃文斯为偷拍辩护的理由是坦率的:只有被拍者不知道相机存在,那个真实的面孔才会出现。桑塔格在书里讨论过这一案例。她引这个例子不是为了谴责埃文斯个人,而是把它当作掠食性定义的完美标本:拍摄者知情,被拍者不知情,单方面的知识优势正是侵犯的形式。埃文斯拍出了杰作,杰作与侵犯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这个标本的当代续集不用费力寻找,今天手机里每一张未经同意的偷拍、每一次偷拍者坦然发布并收获点赞,都是埃文斯那台隐藏相机的批发版本,而且发布者理直气壮的程度远超1938年。桑塔格若看到这一幕,大概只会把掠食性一章加个新注脚。
这本书的裂缝,和它作者的自我反悔
《论摄影》的毛病大方地摆在明处。第一条是六篇随笔之间的裂缝。她一面承认摄影把观看民主化了,普通人从此拥有记录和保存视觉经验的手段;一面又说摄影是资本主义的观看方式,服务于占有和消费。两个论断各自成立,随笔体裁允许她不对矛盾负责,但读者读完会有一种账目没有轧平的不安。第二条是她只解剖不开药方。全书在影像吞没现实的判断上收束,然后戛然而止,一个具体的行动建议都没有。这可以辩护为批评家的本分,但考虑到她把摄影描述得如此彻底地弥散,读者有理由追问:连抵抗的位置都没有了,分析还有什么用?第三条是视野的偏窄。案例几乎全部来自欧美精英趣味,阿勃丝、布里克尔、韦斯顿轮番出场,非西方世界只以被拍摄者的身份出现。一本批判占有式观看的书,本身对占有的地理结构却缺乏警觉。
第四条最值得记下。2003年,桑塔格出版《关于他人的痛苦》,在书里她亲手修正了三十年前的自己:早年认为苦难影像看多了让人麻木,这个判断下得太快。麻木的来源并非影像过量,而是观看者与苦难之间那些从未兑现的行动许诺;问题不在照片,在无力行动的政治处境。一位批评家在二十六年后续写并推翻自己的旧论,这件事比任何辩护都更能说明《论摄影》的位置。它是有效的开端,不是有效的终点。把它当成终点的人,无论赞成还是反对,读的都是一个过时的桑塔格。
两个当代场景
第一个场景是贴身的。演唱会的内场,数千部手机一齐举起,头顶的灯海构成第二层观众席。歌者唱到副歌,台下更多人低头确认屏幕里的自己拍到了没有。散场后,那晚的记忆以九宫格形式归档,配文是纪念。这个场景里没有恶意,没有商业胁迫,每个人只是在完成那套被确立已久的法令:值得看的就该被拍下来。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五十年前的判词如今显得温和,今天收集的不止照片,还有若干条十五秒的竖屏视频,而世界按照能否出片被重新估价。景点是可拍的,日常是不可拍的,不可拍的正在失去分量。桑塔格说摄影修改了什么值得看,如今这句话可以倒过来读成:被影像制度排除在外的经验,正在从值得看的名单上悄悄除名。
第二个场景是公共的。监控摄像头已经多到无法计数,一座城市每天产生的影像超过任何人的观看能力,这套系统与它许诺的安全之间的账目至今算不清。另一头,战争与灾难的影像以小时为单位刷新屏幕,捐款按钮就嵌在视频下方。桑塔格1977年担忧的麻木确实出现了,但形式与她预想的不同。她在《关于他人的痛苦》里的修正给出了更准的解释:人对苦难影像的钝感,来自一次次观看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经验累积。观看的伦理学承诺观看即关切,现实按次收费,按次违约,最后观看者学会预先透支同情,然后停止支付。摄像机多到这个程度,看与不看都不再有重量,这是影像世界最安静的胜利。
谁该读,谁会失望
对摄影技术感兴趣的人会失望,这本书一个参数都不谈。想被劝告放下手机、过回简单生活的人也会失望,桑塔格的解剖刀锋利地绕开了所有廉价的出路。它适合的读者是这几类:对看这件事本身起疑的人;每天生产与消费大量影像、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的人;想理解本雅明以降媒介批评脉络的人。地铁上五十分钟够读完第一章,饭桌上可以复述掠食性那段,保证有话可聊。
书里留下的真正悬案至今没有着落。掠食性曾经是相机与被拍者之间不对等的产物,如今拍摄权公平地分给了每一个人,人人都拍,人人都被拍。单方面的侵犯因此消失了吗,还是分散进每一部手机,变得再也无法指认?桑塔格1977年写下那份病理报告时,拍摄者是职业的,观看是被动的。她没有机会看到人人执机、现实主动配合拍照的年月。悬案挂在那里,一代读者一代读者地传下去,每一代都得用自己的眼睛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