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书籍」在荒野被放弃之前,先把它写下来:读《冬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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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冬天,阿勒泰南部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一支驼队往荒野深处走。队伍里有个人带着相机、摄像机、奶酪、温度计和马鞭,把自己挂得叮叮当当,跟棵圣诞树似的。她是李娟,跟着熟识的哈萨克牧民居麻一家,去冬牧场。这一去三个多月,零下三四十度,雪是唯一的水源,家是往下挖出来的地窝子。

这本书要回答一个问题:当一种延续千年的生活方式已经看到尽头,用文字把它记下来,到底有什么用?《人民文学》2010年启动「非虚构写作计划」,李娟报名参加,选了一条不讨巧的路线。夏牧场的绿、喀纳斯的蓝,都是现成的好风景,她偏偏挑了游牧生活中最苦的一段,挑了荒野主人们真正的常态。答案她没有先说,她用四个多月的体力活换回来三百多页的账。

全书开篇,她先给这种生活立了一块界碑:

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种,冬天孕育。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这绵延千里的家园,这些大地最隐秘微小的褶皱,这每一处最狭小脆弱的栖身之地……青春啊,财富啊,爱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无声。(第一章,开篇)

「牧人的一生呢」,问完就放下,全书到结尾也没给答案。这组排比看着像抒情,功能却是记账。一年被切成四个格子,家园被切到「最隐秘微小的褶皱」,然后青春、财富、爱情、希望这些人类的标准词汇被放进这个尺度里,忽然全部失重。李娟从这里就开始她的方法:先承认荒野有荒野的度量衡,再谈人。

为什么挑最冷的写

转场的数字先摆出来。牧人们每年迁徙距离逾千里,搬家最勤的一年平均四天搬一次;居麻家的冬牧场和夏牧场都算近的,也得十二天一次。一生在不断的出发和告别里度过,这种动荡在书里随处可见,李娟只把它陈述出来,不喊。她的前辈作家写边疆,多爱取盛夏,草原、白云、奶茶、歌声,一整套现成意象。冬牧场在汉语写作里几乎是空白,荒凉和贫瘠向来上不了明信片。她把镜头对准这里,等于承认一件事:牧民一年中的常态,是冬季生活,避开冬天就等于没写过。

于是有了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

太阳未出时,全世界都像一个梦,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第一章,「三天的行程」)

对仗的本事不稀奇,稀奇的是词序。真实先给了月亮,日出之后又从月亮手里收走。荒野里的昼夜切换是生死级别的事,那支温度计在零下三十五度以下就停了,红色液体凝固在最低刻度,一整个冬天读不出更冷的数字。李娟在这个刻度上写下这句梦话似的句子,而紧挨着的前一段,是她本人挂满家什出行的狼狈。崇高和笑话在同一页上贴着,谁也不让谁。游记作家把荒野当风景,她把荒野当日子过,风景只是日子的副产品。这本书最好看的段落,往往正出在两者的接缝处:前一天还在写天地间空无一物、像世界尽头的幕布,后一天就在写小牛把手机啃了一夜。

荒野的日子还有一个共同特点:样样东西都有来历,样样东西都要亲手挣。羊圈是羊粪垒的,炉子烧的是羊粪,馕是在羊粪火里烤出来的;地窝子不到二十平方米,烧着炉子照样零下二十几度,一家人围着它吃、睡、待客。那年大旱,雪少,在沙丘洼陷处收集半个钟头的雪,化出来的水还不够洗一双袜子,李娟干脆整个冬天不洗澡,痒了靠在柱子上蹭,居麻笑话她跟牛一样、跟羊一样、跟猫一样。这些账目在别处的散文里属于不可写之列,太不体面。她全写,写得理直气壮,因为牧民的生活里没有不可写的部分,体面这个词本身要重新定义。正因为样样都要挣,那把碎麦子泡进奶茶的香才有了分量,舒适在这本书里从来是战利品,不是底色。

明亮是一种技术

这本书最难的部分,在吃苦之外:如何避免把苦难写成展览。汉族作家写哈萨克牧民,最容易掉进两个坑。一个是异域风情展,毡房、冬不拉、雪山下的民族统统镀上金边;另一个是苦难展览,把贫穷晾出来供人叹息。李娟两头都躲开了,她自己交代过这个立场:

所有的文字都在制造距离,所有的文字都在强调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我,更感动于他们与世人相同的那部分。(初版自序)

证据散在全书各处。手机掉在地上,被拴在旁边的小牛啃了一夜,硬是啃得开了机,居麻说:小牛想妈妈了,想给妈妈打电话。加玛戴一对廉价粗糙的红色假水钻耳环,李娟起初觉得俗气,很快发现它们的亮闪闪在荒野中「如同另外的太阳和月亮那样光华动人」。串门的人起身告辞,「门一打开,投入寒冷与广阔,门一合上,就传来了他的歌声」。(第二章,写串门的段落)

这些细节共享一个视角高度:平视。她不仰拍牧民,也不俯拍,她站在同一个地窝子里,共用一炉羊粪火。明亮是这个视角的产品。写一小把炒熟的碎麦子泡进奶茶,「幸福感的浪潮就席卷一遍身体的沙滩」,写雪停之后「天空不再沉重了」,写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正在过去」。这些都是从被窝里、从火炉边上看出去的世界,冷得具体,暖得也具体。读者拿这本书当「避暑神器」,夏天读冒冷气,冬天读取暖,她都认账,因为温度是这本书的骨架,不是修辞。

书里有一节写荒野里唯一的电视。哈语频道的电视购物广告里,天花乱坠的电子产品让全家人惊叹不已,反复问李娟是不是真的,城里是不是人人都有。「我不知怎么回答。我也不太明白这样的世界,却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第二章,「唯一的电视」)电视机把每个频道都碾得支离破碎,似乎那些就是现实,而地窝子里的现实一板一眼、一步一印,两种现实摆在同一个火炉边,李娟不下判断,只轻轻补了一句,谈不上哪种现实更为脆弱。这句话是全书的暗轴。写荒野的人容易替荒野委屈,替牧民惋惜,她把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卸掉了,荒野在她的账本里有自己的完整与尊严,也有自己的脆弱,两边的脆弱对等,谁也不欠谁的眼泪。

明亮同时也是一门手艺。李娟此前的《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是小品式的,一篇一个亮点,看完就完。《冬牧场》的文体变了,长篇纪实,讲究结构:四章,从进入冬窝子写到转场结束,中间穿插人物志,居麻、嫂子、加玛、扎达、胡尔马西,一人一节。胡尔马西那一节写得最好,二十二岁的影子一样的人,「飘忽忽地就过来了,飘忽忽地就消失了」,直到结尾穿上新衣服在旷野远处慢慢走着,「那情景深刻得像是刀锋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第二章,「胡尔马西」)长篇的耐性让人物有时间显影,短篇做不到这个。谁该被记住、记住多少,全书有自己的分配,这个分配本身就藏着态度。

文体转向放在当年的写作现场看更有意思。「非虚构写作计划」的同批作品里,梁鸿的《中国在梁庄》也在2010年前后成书,中文非虚构恰好在那两年找到了自己的声带。评论界对李娟的评价里,李敬泽那句话被引得最多:与李娟之前的散文相比,《冬牧场》是一部完整的作品。王安忆的说法更直接,有些人的文字看一遍就难以忘怀。完整这个词值得停留,李娟从前靠灵气,灵气是散装的,《冬牧场》第一次证明她能驾驭一个持续降温四个月的世界,散装的句子被结构和耐心拧成了一股绳。

绕路:一本账的十三个年头

2012年6月,新星出版社初版,320页,定价29.8元,腰封上印着人民文学奖的奖次,印着王安忆、梁文道的推荐。2018年新星出第二版,李娟补了一篇再版序,说这本书「记忆中的寒冷叠加现实的寒冷,双重寒冷使这本书通篇直冒冷气」,又说很多读者拿它当避暑神器,夏天读最合适。她对这个用途没什么意见。2021年,英文版《Winter Pasture》由美国的Astra House出版,日文版随后跟进。2023年6月,花城出版社推出新版,补进一批首次面世的照片。2024年1月,董宇辉的直播间讲这本书讲了二十分钟,一夜卖掉两万三千册,花城备的一万三千册现货当场清空。

十三年,一本书从荒野里的小众记录变成直播间爆品。有意思的是直播间消化不了的部分:慢,冷,没有情节,大量篇幅给了羊粪墙、背雪、绣花毡。这部分恰恰是全书的分量所在。爆品逻辑要痛点,这本书给的是钝感,一种对生活本身的钝钝的敬意。买书的人读进去了多少,无从统计,但一本讲零下三十五度背雪化水的书能在直播间卖掉两万册,总比反过来强。值得一提的是,李娟后来凭《遥远的向日葵地》拿了鲁迅文学奖,《冬牧场》始终没得过什么大奖,它在读者手里的寿命,比奖项的长。

荒野终将被放弃

全书几乎不议论,作者藏得很深。收尾部分,她忽然露出一次态度:

荒野终将被放弃。牧人不再是这片大地的主人。牛羊不再踩踏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秋天的草籽轻飘飘地浮在土壤上,使之深入泥土的力量再也没有了,作为它们生长养料的大量牲畜粪便再也没有了,荒野彻底停留在广阔无助的岑寂之中……荒野终将被放弃。(全书收尾部分)

牧民定居工程在这本书出版前后大规模推进,游牧生产生活方式成建制地退出。李娟的质疑只用了一句「是不是太快了」,其余全交给这个重复两遍的「终将」。这段话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算的是生态账:草籽失去被踩进泥土的力量,粪便失去滋养草原的功能。定居的得失她不去辩论,她只提醒,被放弃的不止一种职业,还有一整套大地与牲畜的互相成全。这套账目在通常的讨论里从不上桌,上桌的都是收入、教育、医疗的得失,前者恰恰是这本书存在的原因。

放到今天的语境里,这本书的两面都更清楚了。贴身的一面:城市里搬家是大事,纸箱、货车、断舍离清单,一年一次已是折腾。牧民十二天搬一次家,一生都在告别,告别在书里是常态,在生活里是事故。被羡慕的那种说走就走,和被迫的那种年年岁岁的迁徙,差的不只是风景,还有选择权。公共的一面:2024年剧版《我的阿勒泰》爆红,阿勒泰成了疗愈圣地的关键词,机票、民宿、草原上的风都跟着涨价。可《冬牧场》里的阿勒泰是另一副面孔,水比金贵,半个冬天不洗澡,痒了靠在柱子上蹭。公众带走的阿勒泰是滤镜,李娟记下的是成本。两本书放在一起看,正好凑成一件事的两半:向往从哪里来,向往由谁买单。

这本账的漏项

局限也得摊开。先说串门者的视角。李娟在冬牧场住了三个多月,是客居,不是定居;她对哈萨克语的掌握说不上流利,许多场面的理解靠观察和猜测补足。债务、羊价、孩子上学、进城看病,这些压在居麻一家身上的重量,在书里只是背景音。明亮是技术,也是过滤,这本书对贫困的政治经济学保持了沉默。沉默是权利,但沉默有代价,代价就是居麻们的辛苦被诗意接住之后,诗意负责的这部分世界,看上去比实际的更安妥。

再说下一代。加玛绣花毡、赶羊、戴假水钻耳环,是全书最鲜活的人,可她的去向悬着。牧人的孩子站在牧场与城市之间,书里记下了向往,没记下结论。李娟停在了记录这一站,往前的那一步,她自己清楚迈不出去,整代非虚构写作者也都停在那里。这是这本书的边界,倒也未必是它的失职。

这两条漏项并不推翻这本书的任务。它的任务是记账,赶在清账之前把一种生活的条目誊写清楚,至于账目背后的裁决,另有别人去做。读者该带着什么预期打开它:想看中文非虚构能做到什么程度的,来对了;想在地铁上读完地窝子、出站时觉得暖气格外珍贵的,来对了。期待治愈的,期待阿勒泰滤镜的,会失望,这本书冷得很诚实。期待政策批判或社会学分析的,也会失望,它两样都不提供,它只负责在荒野被放弃之前,先把荒野原样交到纸上。

牧人的一生呢?书里问出的问题,至今没人接得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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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c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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