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眩晕的悬崖
1844年6月,哥本哈根出版了一本薄薄的小书,署名维吉利乌斯·豪夫尼恩希斯,一个无人认识的假名。书名直白:《恐惧的概念》。作者在书中写下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了一百多年:
「焦虑是自由的眩晕。当精神想要设定它自己的综合,自由向下凝视自己的可能性,并抓住有限来支撑自己的时候,眩晕就来了。」(克尔凯郭尔《恐惧的概念》,1844)
悬崖边的人最能体会这句话。站在崖壁上往下看,脚底发麻。怕摔死是恐惧,恐惧有清楚的对象:深渊、坠落、死亡。克尔凯郭尔说的那种发麻另有所指。脚底发麻的瞬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纵身一跳。没有人真的想跳,但那个念头出现过。让人晕眩的正是它。危险不在崖下,危险在自己身上:人身上居然存在一种可以走向危险的可能性。
克尔凯郭尔给这种体验起的名字是焦虑(Angst)。在他之前,德语和丹麦语里这个词都还是日常用语,指一种含混的惧怕。他把一个模糊的词锻造成了一个精确的哲学概念,而锻造它的熔炉,是人类面对自身自由时的那阵眩晕。
焦虑没有对象
焦虑和恐惧的区别,克尔凯郭尔分得很死。恐惧有一个对象,一条蛇、一场考试、一份裁员通知。焦虑没有对象,或者说,它的对象是「无」。这个「无」初听玄虚,换个说法就具体了:人焦虑时说不出自己在怕什么,怕本身说不出口,恰恰是焦虑的构成性特征。能说清对象的,交给恐惧这个词就够了。
克尔凯郭尔用《创世记》里亚当的故事解释这个「无」。上帝说,园中树上的果子不可吃。禁令下达之前,亚当是清白的;禁令下达之后,亚当面前出现一道裂缝,既可以选择遵守,也可以选择违背。裂缝打开之前,人不知道自由是什么;裂缝打开的瞬间,焦虑就出现了。克尔凯郭尔称焦虑是「可能性的可能性」。它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事,它指向的是:事情可以不一样。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选,选什么还没想好,焦虑已经在了。
这套分析把西方思想里的一个古老顺序倒了过来。传统神学讲罪与罚,讲堕落的后果。克尔凯郭尔讲的是堕落之前那一秒:焦虑先于罪。人不是因为犯了罪才焦虑,人是先焦虑,然后在焦虑里一跃,选择了罪。焦虑站在道德的开端处。它不负责审判,它只负责报信:某种东西正在打开。
畏,和躲进常人里
八十三年后,弗莱堡大学一个年轻讲师把这个问题接了过去。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1927)第四十节专门处理畏(Angst)与怕(Furcht)的区分,措辞几乎是对克尔凯郭尔的回应:
「畏之所畏者,不是任何世内的存在者。」(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1927,§40)
怕总有一个所怕的东西:账单、体检报告、面试邀约,这些东西在世内,有位置,有来历。畏在本质上无法关涉任何具体的东西,所以它也无法被「解决」。海德格尔由此推出一个更冷的结论:畏所揭示的,是此在的「无家可归」(Unheimlichkeit)。在日常状态里,此在躲在「常人」(das Man)中间,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高兴,都照着「人们都这样」的模板来,模板给人安全感。畏一来,模板失效。世界还在,但它的意义储备突然撤走了,人赤裸裸地面对一个事实:自己的存在,要由自己去承担。
海德格尔观察到的事,比这个结论本身更扎人。人遇到畏,第一反应是逃。逃回忙碌,逃回社交,逃回一切能把注意力占满的东西。他给这种逃起名「沉沦」(Verfallen),并特意声明,沉沦与道德堕落无关,它是存在论意义上的日常状态。也就是说,在大多数人的一生里,逃避畏才是常态,直面畏才需要勇气。克尔凯郭尔说焦虑是报信的,海德格尔进一步说:这封信大多数时候被压在抽屉最底层。
眩晕宣布的是自己的危险
把畏与自由的关系推到最极端的是萨特。《存在与虚无》(1943)里有一段关于眩晕的分析。人走在悬崖边的路上,低头看到陡坡,感到眩晕。萨特问:人怕的是什么?怕掉下去,是恐惧,是面对一个物理世界的危险。眩晕不同。眩晕宣布的是一种更深的威胁:
「恐惧是对世界上那些可以被克服的威胁的恐惧……眩晕之所以让人恐惧,是因为它宣布的不是悬崖的危险,而是我自己的危险……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我。而让我害怕的,恰恰是这样一个事实:那个没有什么能阻止的存在,就是我。」(大意,见萨特《存在与虚无》第一卷第二章,1943)
这段话之后,萨特引出了他最著名的断言: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自由在萨特这里不是奖品,是被判处终身的东西,没有任何理由、任何性格、任何命运可以替人挡掉一次选择。既然挡不掉,人就发明各种方式假装挡掉了。萨特管这个叫自欺(mauvaise foi)。他举过一个著名的例子:咖啡馆侍者,动作精确得像机器,端盘子、鞠躬、重复台词,把自己完全演成一个角色,仿佛自己天生就是一个侍者,而「作为一个侍者该怎么做」有一套不容置疑的脚本。这是自欺的典型形态:用角色吞掉自由,好让选择看起来不存在。
两路反对
这条线索在哲学内部遇到的反对,来得比预想更快。1946年,萨特以《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为题公开演讲,把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都划进自己的阵营。海德格尔读了演讲稿的译文,专门写下《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公开撇清,批评萨特只是把传统形而上学颠倒了一遍,把本质和存在换了个位置,并没有走出形而上学的地基。这场公案提醒读者,「存在主义」从来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学派。克尔凯郭尔的神学焦虑、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之畏、萨特的行动自由,三者差距之大,足够吵上几十年。
另一路反对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临床心理学。焦虑在当代被系统地病理化,DSM-5 列出广泛性焦虑障碍、惊恐障碍、社交焦虑,焦虑成了待消除的症状,治疗的目标是让它消失。这个方向有自己的道理和贡献。存在主义者会追问一个它无法回答的问题:焦虑全部消除之后,自由放在哪里?神学家蒂利希在《存在的勇气》(1952)里给出过一个折中:非存在性的焦虑可以被治疗,存在性的焦虑只能被承担,承担它的形式叫勇气。这个说法未必全对,但它划出了一条有用的界线:有些不安是故障,有些不安是人读自身自由时得到的数据。两种混在一起,才是当代人焦虑经验的真实质地。
一个退掉婚约的作者
写到这里,绕一个看似无关的远路。克尔凯郭尔在《恐惧的概念》出版的前一年,退掉了一门婚事。1840年,他向十八岁的雷吉娜·奥尔森求婚,姑娘答应了。订婚一年之后,1841年10月,他把戒指退了回去,理由从头到尾没有说清楚。此后他写了大量情书,一篇都没有寄出。有研究者猜他自认不适合婚姻,有研究者从他日记里读出宗教使命的缠绕,都没有定论。可以确定的是,退婚之后的那几年,是他写作最密集的几年,《恐惧的概念》就在其中。一个在纸面上研究「选择如何让人晕眩」的人,在自己的生活里做了一个让他晕眩一生的选择,然后拒绝解释。
1846年,他和哥本哈根小报《海盗报》打了一场笔仗。报纸反过来把他画成驼背、裤腿长短不一的怪人,全城人上街看他的笑话。他后来在日记里写,这件事教会他在众人的哄笑里保持沉默。这些材料放进传记是八卦,放进哲学是注脚:克尔凯郭尔的假名写作,本意是让读者无法躲到「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背后,被迫直接面对文本里的选择。焦虑的哲学出自一个被焦虑反复碾过的人,这无关巧合,这本来就是这门手艺的工作方式。
深夜的手机
这套一百多年前的分析,在今天的日常里有一个现成的标本:深夜的手机。视频网站的片库里有几万部作品,外卖软件里有上千家店,婚恋软件里几百个候选对象滑过,右滑,匹配,再右滑。选择从来没有这么多,饥饿感、无聊感、孤独感却越来越难被具体的一件事终止。无限滚动的设计把「结束」从界面上取消了:看完一部剧,下一部自动播放;滑完十个推荐,再刷新一次,又是十个。
克尔凯郭尔若看到这个界面,大概会认出熟悉的配方:可能性被无限供应,而有限的人抓不到任何一个能让眩晕停止的支点。这类时刻的焦虑常被描述成「信息过载」,仿佛问题是数量太大。存在主义的读法不同:眩晕的根源不在菜单的长度。点菜的手终究长在自己身上,算法可以替人优化菜单,它无法替人决定今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哪怕决定的只是「看点什么」。深夜十二点放下手机后那阵空落,与其说是浪费了时间,不如说是那封被压了一晚上的信终于浮了上来。
被预先完成的选择
公共层面也有对应物。最近几年,「考编」持续升温,名校硕士竞争街道办岗位的新闻隔几个月就出现一轮。对此最常见的社会学解释是稳定偏好、经济预期、就业压力,这些都成立。存在主义提供的是另一层观察:编制提供的不只是收入曲线,更是一种「选择已被完成」的状态。考上之后,道路被预先铺好,晋升的阶梯、退休的年龄、调动的方式,都有了规定。焦虑在这里获得了一种集体性的出口:把「必须自己选」这一项从人生清单上划掉。
萨特若在,会认出这是自欺的社会形态:用制度的脚本替换侍者的脚本,规模更大,也更体面。这不是对个体选择的嘲讽。在就业市场剧烈波动的年代,用脚本的确定性换取生存的稳定,是可以理解甚至明智的策略。账的另一面仍然存在:脚本承诺免除焦虑,但它免除的只是关于选择的焦虑。多年之后某一刻冒出来的「这一切是如何被决定的」的追问,依然会到账,且往往带着利息。克尔凯郭尔会补一句更狠的:在一个把所有路口都标好箭头的世界里,顺箭头走久了的人,焦虑的能力本身会退化,而那恰恰是自由的器官。
焦虑是学校
克尔凯郭尔在《恐惧的概念》的后半段写过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说法:焦虑是「教导的可能性」,是人的学校。他不主张消灭焦虑,他主张从焦虑里学到东西。海德格尔和萨特的说法更冷,但没有跳出这个框架:畏揭示自由,自由要求承担。三种说法在一点上完全一致:焦虑是信息,急着消音的人读不到它的内容。
留下的问题因此格外具体。技术社会的全部设计,从无限滚动的界面到承诺终点线的人生脚本,都在朝着「让人不必选择」的方向优化。如果克尔凯郭尔是对的,焦虑是自由的体征,那么这个方向的终点值得琢磨:一个把焦虑彻底优化的社会,和一群不再感到眩晕的人,还剩下多少自由可用?问题可以再收窄一点。下一次焦虑来的时候,先别急着消除它,看看它报的信是什么。信也许读不出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也可能,它正是唯一一份来自自己身上的、关于自己还剩多少可能性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