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七分钟」后结构主义:摄像头坏了,人为什么还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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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的路口,红灯亮着。四个方向都没有车,摄像头明显坏了,杆子上那只灰扑扑的铁盒蒙着灰,镜头歪向天空。绝大多数行人还是停下来,等灯变绿。没有人下命令,没有人罚款,也没有人看见。让几十个人安安静静站在空马路边的,是一件根本不起作用的东西。

常识里的权力长这样:法律写好条文,警察负责执行,违者受罚,一层压一层。可深夜路口的行人遵守的并不是条文,罚单无从开起,甚至无人知晓。他们遵守的是一种更细的东西,一种长在身体里的站姿。这种站姿是谁装的?两百多年前,有人为这个问题画过一张建筑图纸。

一、一座空着的监狱

1787年,英国法学家边沁在给友人的信里附了一张圆形监狱的草图,后来扩写成小册子《全景监狱》(Panopticon),1791年出版。设计不难画:一座环形建筑,囚室沿外墙一圈排开,每间囚室开两扇窗,一扇朝外进光,一扇对着中央的塔。塔里坐着监视者,逆着光。囚室里的人看得见塔的轮廓,看不清塔里有没有人。

边沁在册子开篇给这份设计列了一张成绩单,口气大得像拍卖行:

道德得到改善,健康得到维护,工业得到振兴,教育得到普及,公共负担得以减轻,济贫院建立在稳固而简单的基础上。这一切,靠一个简单的建筑设想就能实现。(《全景监狱》,1791)

他想让同一张图纸去盖监狱、工厂、学校、医院。关键装置只有一个:不确定。囚徒知道塔里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灯光把这件事永久悬置起来。于是监视者可以在场也可以不在场,而这个「可以」就够了。被看的人无法验证,只好按「一直被看」来活。塔从不需要工作,它只需要存在。

整座建筑把监视的成本压到了最低:一个人,偶尔看一眼,管住一整圈人。边沁为此得意了半辈子,把这栋从未按原样盖成的楼称作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式的成就。他到死都认为这是一份人道主义的礼物,比绞刑和流放仁慈得多。

二、可见性是一个陷阱

1975年,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把这张图纸从人道主义的功劳簿上拽了下来。书的开头是1757年弑君者达米安在巴黎广场受刑的档案,皮肉寸寸裂开,围观者山呼。八十多年后,公开酷刑退场了,监狱的规训制度接了班。福柯追问这场变化:惩罚不再打在身体上示众,转而安排在光线里完成。

他给全景监狱下的判语只有七个字:

可见性是一个陷阱。(《规训与惩罚》,1975)

在这本书的描述里,圆形监狱的主要效果,是让被囚者处在一种有意识的、持续的可被观看状态,权力于是自动运转,不需要执行,不需要命令,甚至不需要有人在塔里。被安排好的可见性自己完成剩下的全部工作。权力换了姿势,从冲上来的拳头,退成了安静的光线。

书里接着列出规训的三样技术。层级监视,就是塔与窗的几何学;规范化裁决,用量表、等级、平均线代替刑法的罪与罚;检查,把前两样合在一起,一边看人,一边给人建档案。检查这个环节值得多停一秒。学校有了考试,医院有了病历,军队有了操典,工厂有了考勤,每个人在纸面上都变成一个「个案」:分数、表格、诊断。福柯的说法是,个体是权力的效果,人先被登记,然后才作为一个人存在。这句话倒过来读更扎人:在制度的视野里,没有档案的个人几乎无从谈起。

权力和知识在这里拧成了一股。要检查人,就必须生产关于人的知识,教育学、犯罪学、精神病学在十九世纪里接连出现;这些知识又让检查更细,细到下一个十年。福柯不把它们处理成两件事,知识就是权力的肌肉。

福柯给这些技术找了一个统一的说法:驯顺的肉体。他放过一张十七世纪的军事训练图解,图左是刚入伍的农家子弟,脖子前伸,肩膀歪斜,整个人像一捆没捆好的柴;图右是训练后的士兵,站姿、步伐、持枪的角度都对上了操典。身体在同一双眼睛里从一件工具被改写成一件仪器。操典管不着思想,思想也不必管,姿势改了,人跟着就范。学校里的坐姿要求,工厂里的流水线节拍,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三、权力让人说话

一年后,福柯在《性史》第一卷(1976)里补上了另一半。流行的说法把维多利亚时代讲成一个压抑的时代:性被锁进沉默,话语退到卧室门外。福柯翻档案翻出的东西正好相反,从十七世纪起,关于性的话语爆炸式增长。忏悔室里要一件一件交代念头,医生要把症状写成病例,人口学家要统计出生与婚姻,教师被要求报告学生的倾向。整个时代在做同一件事:催促人说出那些据称被禁止的东西。

关于性的话语增殖得如此浩大,以至于它被讲成一个沉默的时代;压抑的说法,恰恰是这台话语机器的产品。(《性史》第一卷,1976,大意)

方向是清楚的。权力很少只说「不」,它催促、诱导、生产话语,让人把最隐秘的部分讲出来,好登记在案。每一处宣布的沉默旁边,都开着一间说个不停的诊室。压抑是这套机制的门面,登记才是内间。

书里具体列了四条并行的线:女性的身体被歇斯底里化,交给医学与家庭看管;儿童的身体被教育化,交给学校与卫生学;夫妻之间的性行为被社会化,交给人口学与经济规划;偏离常规的快感被精神病化,交给诊所与档案。四条线方向不同,做的是同一件事,把身体一块一块搬进话语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监视的技术总能长出温柔的面孔。塔不需要变成刑讯室,它可以变成问卷、量表、订阅制的健康报告,问得越体贴,登记得越完整。

四、反对的声音

哈贝马斯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1985)里给福柯出了两道难题。第一道:如果真理都浸在权力里,福柯自己写的这本书算什么?第二道更难:批判需要一个立足点,福柯把所有立足点都拆成了权力的产物,那他的批判站在哪里?一个把地基全部判给了权力的人,再举起锤子,姿势有些尴尬。后来的论者把这个难题翻来覆去讨论了几十年,至今没有公认的解法。

福柯晚年给出过两条退路。一条在1978年法兰西学院的课程里,他从规训转向「治理术」,研究国家如何学会治理人口,而不是只盯着个体。另一条铺在《性史》第二、三卷(1984)里,他掉头去写古希腊罗马人的「自我关怀」:主体如何把自己塑造成自身行为的道德作者。有人把这次转向读作认输,也有人读作补充,权力讲完了,「自我」那一半还得讲。1984年6月福柯病逝,这条路停在中途,争论停在今天。

五、绕路:一座变成学校的监狱

图纸落地的地方不多,古巴留了一处完整的。新赫罗纳的「模范监狱」(Presidio Modelo),1926到1928年建成,六座圆形楼并排立在热带的空地上,中央监视塔,走廊围着塔旋转。1953年攻打蒙卡达兵营失败后,二十六岁的卡斯特罗被关进其中一座。他的牢房嵌在一圈外墙上,站在窗口,目光绕中央塔转一圈,就能确认自己正被一个看不见的点覆盖。

这座监狱后来出了名,出名的方式边沁大概没想到。卡斯特罗在里面办了「监狱大学」,给同监的同伴讲历史、讲政治经济学,牢房读书会持续了将近两年。1967年监狱关闭,建筑保留下来,如今是博物馆,中央塔还站在原地。以改造灵魂为名义设计的建筑,最后改成了展览自己的展品。绕这一段路的意思在于:全景监狱不保证它为谁服务。它是纯粹的形式,一个几何学装置,谁占住中央塔,谁就写出规范。这个装置当年吓坏过害怕专制的人,也诱惑过向往秩序的人,两边都没有读错它。

六、口袋里的检查

边沁的塔如今换了个住处。周一早上,手机推送上一周的屏幕使用报告:日均六小时,比上周多四十分钟。没有禁令,没有处罚,除了一串数字什么都没有。多数人看完,顺手把某个应用拖进文件夹深处,或者给它设了每天四十分钟的限额。

同住一部手机的还有运动手环:步数、心率、深睡时长,每天一份小结,每周一份排名。手环从不惩罚人,睡不好的人自己就在夜里少刷十分钟,多躺一会儿。边沁的灯一盏都没亮,睡觉这件事已经成了每天要交的作业。

按福柯的清单核对一下:检查照做,档案照建,规范化裁决也照做,只是裁决者从塔里搬进了被检查者的心里。「比上周多」这几个字有力量,靠的是平均线,靠的是那套柔和的刑法。手机从不宣布人有罪,它只宣布人偏离了平均,剩下的动作会自动完成。边沁设计里最贵的部件,全天候值守的监视者,被省掉了,换成了自愿打开报告的人。

这个场景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毫无可怕之处。周报体贴、克制、不指控任何人,像一个善意的健身教练。可是对话只有一方:报告说,人做。塔里的椅子空了,几何学没有变。

七、评分社会

放大到公共层面,这套几何学有一个现成的名字:评分。外卖平台给骑手算准时率,低于某个数字,接单排序往下掉;出租车司机载完客人,手机上跳出五颗星,客人按下去,司机的分数跟着动;信用分进了租房合同,房东拿它决定租给谁。城市里跑动的人,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份持续更新的档案,福柯说的「个案的堆积」,在两百年后有了工程实现。

检查的密度也变了。福柯时代的检查按季度、按学期、按年发生;评分是实时的,每一单都在给档案追加一行。骑手群里的攻略流传着怎样申诉差评、怎样在雨天保住准时率,这些算不算抵抗?算,也不算。申诉通道本身就是系统设计好的一部分,抵抗被内建进了装置,像减压阀内建在锅炉上。哈贝马斯当年的追问在这里有了现实的形状:当所有出口都装着检查的入口,批评者该把脚放在哪里。

尾声

回到那个坏掉的摄像头。深夜路口的行人遵守的东西,从来不曾依赖它正常工作,摄像头只是提醒人们头顶有一座塔。边沁在1791年预言他的建筑能带来道德改善与教育普及,他相信看见自己是通向善的;福柯读出了相反的东西,相信被看见本身就已经完成了驯化。今天的塔装在口袋里,灯在屏幕上,中央站着一个自愿给自己打分、并且照着分数行动的人。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放在这里:当一个人分不清「我想早点睡」和「周报希望我早点睡」,深夜停在红灯前的那个身体,服从的还是它自己的意志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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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c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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