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未被科学检验过的世界
一九三五年五月,胡塞尔在维也纳做了两场演讲。开讲不久,他抛出一个近乎无理的主张:一切科学,包括物理学,都建立在一个从未被科学检验过的世界上。他给这个世界取了名字,生活世界(Lebenswelt)。一年后,根据这些演讲整理的《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在贝尔格莱德出版,德国境内印不出来。三年后,他在弗莱堡去世。
胡塞尔对生活世界的界定并不生动,但准确:那是「我们始终已经生活于其中,并且它为一切认识成就、一切科学规定提供基地」的世界(《危机》§9,1936)。句子里的时态是关键,是「始终已经」。它不靠发现得来,它先于发现而存在。丈量土地的绳结变成几何学的公理,校准钟表的守夜人变成原子振荡的计数,中间横着一道没人注意的转换。物理学家用几何学描写自然,几何学却来自泥地上的脚印。
对胡塞尔来说,这句话不构成对科学的贬低。他说得更细:科学是关于世界的判断,任何判断都需要一个被判断的东西先立在那里。那个先行给予的东西从不进入科学的视野,因为科学只处理它的可测量面。于是形成一种奇怪的分工。科学越精确,它脚下的地基越模糊。
他把这个后果说得很直接:「单纯的实事科学造就单纯的实事人。」(《危机》§2,1936)这句不是骂人。近代物理学从伽利略开始把自然数学化,为了得到可计算的量,必须先把颜色、气味、温热这些「质」从对象上剥掉,只留下广延与运动。剥的步骤完成得太成功,后来没人记得那是一场剥离。胡塞尔于是说了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大意是伽利略既是近代最伟大的自然发现者,也是自然最大的掩盖者。被掩盖的不是什么神秘本质,是一层过于显眼的事实:在被测量的自然底下,还有一个被看见、被听见、被踩在脚下的自然。
奇怪的地方在于,人就在其中生活,却看不见它。这不难理解。看东西的人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戴眼镜的人不会注意到镜框压在鼻梁上,直到镜框歪了。生活世界就是那副不歪的镜框。
胡塞尔把这种状态称为自然态度(natürliche Einstellung)。在自然态度里,世界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一直如此的、无需说明的。现象学的全部工作,是设法让这个「理所当然」显形。他在《观念 I》(1913)第84节给出的工具是意向性,大意是:一切体验都是关于某物的意识。意识没有空转的可能,看是看某个东西,怕也是怕某个东西,连盯着屏幕也是意识在作用于某物。剩下的问题只在于,那个某物是怎么被构成的。
锤子、手杖、陌生人的配方
胡塞尔的学生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1927)第15节换了个讲法。他不用「生活世界」,他用工具。锤子最好用的时刻,是它不被注意的时刻:「锤打本身揭示了锤子特有的『上手性』(Handlichkeit)。」(SZ §15)他紧接着补了一句更狠的,用具越是不被端详,人同它的关系就越原初。等到锤柄断了,人才第一次看它,那时它就从上手之物滑成在手之物(Vorhandenheit),从「用来敲的东西」变成「一把重四百克的木柄铁器」。
这个区分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注意力本身是可以观察的。上手的东西退到背景,在手的东西被提到眼前。人所栖身的那个世界如何构成,取决于什么东西处在哪个位置。
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1945)把这个入口收到了身体上。他写:「身体是我们拥有一个世界的一般手段。」盲人的手杖已经长进他的感知里,手杖末端直接是石头的粗糙,中间不隔一层「我的手握着手杖」。习惯同理。会游泳的人不回忆动作,打字的人不看键盘。身体记住了世界,这种知识不需要被翻译成命题。梅洛-庞蒂给现象学下过一个定义:「现象学也是一种描述,而不是解释。」(《知觉现象学》序言,1945)描述的意思是,先别急着找因果机制,把事情本来的样子说清楚。
再往后,这个概念走出了哲学系。舒茨在《社会世界的意义构成》(1932)把它搬进社会学:日常生活的知识是一套类型化的库存,够用就行,不必为真;人们在自然态度中悬置怀疑,并非因为没有疑问,而是怀疑会让人无法行动。他在《陌生人》(1944)里又补了一个细节,一个人进入陌生群体时,原有的配方知识全部失效,于是他开始格外注意本地人早已看不见的东西。这个观察反过来成了一项证据:生活世界显现得最清楚的时刻,恰恰是它失灵的时刻。
哈贝马斯在《交往行为理论》(1981)做了最后一次大改写,提出「生活世界的殖民化」(Kolonialisierung der Lebenswelt)。系统靠金钱和权力两种媒介运转,效率极高,于是它不断把手伸进生活世界,要求后者按前者的格式重新组织。哈贝马斯担心的从来不是系统太强,而是生活世界变得只会用系统的语言回应关于意义的问题。
一页未发表的批注,和另一条哲学线索
海德格尔读《危机》时写过一页批注,抱怨老师仍旧把世界当作一个对象看待,哪怕给它取名「生活世界」。在他看来,只要「主体—世界」的对峙结构还在,问题就没有往前走。这页批注当时没有发表,却标出了现象学内部最早的一道裂缝。
顺带说一件与论证无关的事。《危机》能在贝尔格莱德印出来,已经算运气。胡塞尔从一八八〇年代起用加贝尔斯贝格速记法写下大约四万页手稿,生前正式发表的只是很小一部分。他去世后,弗莱堡家里的遗孀处境危险,这些纸同样朝不保夕。一九三八年秋天,一位比利时方济各会士范布雷达(Herman Leo Van Breda)赶到弗莱堡,把手稿分批运出德国,最后落在鲁汶,后来的胡塞尔档案馆就是这么来的。这批纸的命运比它的论点更曲折:一个说「世界始终已经在那里」的哲学家,留下的文字先得躲过一次世界性的崩塌。
更外面的质疑来自另一条线索。奥斯汀与后期维特根斯坦大概会觉得「生活世界」是个含混的大词,不如把「知道」与「认得」的用法差别一条条摊开。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1953)里主张,一个词的意义要看它在语言里怎么被使用。拿这个标准去量,「生活世界」的危险在于它什么都能解释,因而什么也没说准。
现象学一方的回应是:描述不追求解释力,它追求准确。梅洛-庞蒂那句「描述,而不是解释」正是冲着这个来的,把自然态度里的东西搬到眼前,本身就是成果,不必再交出一套机制。至于语言入口这一质疑,现象学可以接受一半。语言确实是入口,但入口之外还有走路、伸手、认路这些不说话的活动,它们不构成命题,却构成意义。
这场争论没有结论,留下的是一组区分:上手与在手,身体图式与表征,场所与坐标。这组区分比任何学派名称都耐用。
前方五十米,右转
现在把镜头拉到一条具体的路上。
一个从没到过某座城市的人,出高铁站上车,屏幕给出指令:前方五十米,右转。他顺利抵达。整个过程里,他不需要知道这座城市怎么长,不需要知道那条江在南边还是北边,不需要记住任何一座楼。导航所做的是把「在这座城市里移动」翻译成一串关于他自己的指令。
伦敦大学学院的 Eleanor Maguire 在1997年的《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发表过一项研究:通过「知识」考核的伦敦出租车司机,后海马体的灰质体积大于对照组,且与驾龄正相关。这些司机记住的不是路线清单,是整座城市。2020年,蒙特利尔大学 Véronique Bohbot 团队在《科学报告》上发表的研究把常年依赖 GPS 的人与不依赖的人作比,前者的空间记忆成绩更差,也更倾向于用「刺激—反应」的方式应对路径,而不是在脑中铺设地图。
把这类结果直接读成「技术让人变笨」很省事,也走偏了。值得琢磨的是被替换掉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跟着箭头走的人并非记不住那条路,而是那条路对他从未成为一个地方。导航交付的对象是指令与坐标,不是场所。借用海德格尔的字眼,城市在他那里处于在手状态,一张可被规划的曲面;借用梅洛-庞蒂的字眼,身体图式里没长出那条街,因为在提示音响起之前,他的身体什么判断都没有做过。
还有一个反向的细节常被忽略。在导航普及之前,迷路是常态。人们问路,被问的人会说「过了那个红色邮筒再走两个路口」,这种描述以地标和身体经验为单位,误差不小,但每一次问路都在城市里留下了一小块属于个人的记忆。
被排名的街
第二层影响落在公共空间上。
点评类应用给街区提供的不是路线,是排序。一条巷子被折算成评分、人均价格、等待时长、推荐菜和九张照片,走路于是变成执行列表。这听着只是方便,但排序有格式。只有能被评分的东西才进得了列表,只有进了列表的东西才被看见。
哈贝马斯说的殖民化在这里表现得相当清楚。系统没有禁止人们闲逛,也没有规定巷子该长什么样,它只提供一套衡量标准,然后由使用者自己照着行动。居民早上买豆浆的那条路,因为一家包子铺进了推荐榜,忽然多了排队的人和举着手机的手。摊主开始盘算招牌够不够上镜。生活世界没有被取代,它被要求按另一种格式重新组织。
更微妙的地方在提问的形式上。一个人问「这条街怎么样」,平台能回答的只有「多少人喜欢」。这条街傍晚六点半的声音,冬天积水的那一段,修鞋摊换过几代主人,这些进不了评分,也就逐渐不在「怎么样」的范围里。哈贝马斯担心的正是这种效果:关于意义的问题,被只能用系统语言回答的问题顶掉了。
回到事物本身,往哪里回
胡塞尔的口号是「回到事物本身」(Zu den Sachen selbst)。这个口号在今天听来像一句怀旧的劝告,似乎只要关掉手机就能回到生活世界。事情没有这么便宜。生活世界一直在变,胡塞尔自己清楚,中世纪的生活世界与二十世纪的不同,城里与乡下的不同。他关心的从来是另一件事:把「世界先于判断而存在」这一层重新翻到表面上来。
难点在于,用来翻它的工具本身就是判断。一旦说出「这是生活世界」,它已经变成对象,掉回在手的位置。现象学从一开始就带着这种自我挫败的风险,海德格尔的抱怨、德里达的追问,追的都是这一处。
剩下的问题不适合用结论回答。当所有人都不必认得路,也都顺利抵达,街道是否还作为一个地方存在?当每一处场所都能被打分,那些打不出分的地方靠什么维持自己?
问题先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