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鸦片战争,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这样的:林则徐禁烟有功,琦善收了英国人的钱,处处掣肘,忠臣败于奸臣之手,中国才输掉了这一仗。这套答案善恶分明,朗朗上口,从小学课本一路讲到历史剧。它唯一答不上来的问题是:把琦善撤职,把林则徐请回来,仗就能赢吗?
茅海建的《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从这个尴尬的问题下手。书出版于1995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列入「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三十年过去,它仍是中文世界讨论鸦片战争绕不开的一部书。绪论标题叫「由琦善卖国而想到的」,第一段就把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摆上台面:
「中国的历史学,最注重人物评价。打开史籍,善恶忠奸分明,好人坏人一目了然。」(绪论)
琦善在坏人名单上排得很靠前,因为他犯的是卖国罪,古今中外皆不赦。茅海建偏要问:琦善果真卖国吗?
档案里的琦善
给一位钦差大臣定卖国罪,总得先说清他为什么卖。传统说法叫「贿和」,收了英国人的钱。茅海建把当时的抄家档案翻出来对质。民间传说琦善家产有「番银」一千万元,珍珠奇宝无算,负责查抄的奕经等人奏报的实际数目是:金锭、金条、金叶约七千余两,散碎银两数万,田地二百五十二顷,铺面房按月收租。家底殷实,远超寻常官员,离传说却差着几个量级。
论证在这里转弯。一个有钱到这个地步的人,用茅海建的原话说,「大约不会见了自鸣钟、玻璃盏之类的新奇洋货便心旌荡漾」。要行贿就得是大数目,英方档案里却查无此项。道光帝亲自审问琦善与义律之间有无馈送,琦善否认;替琦善跑联络的鲍鹏被军机处单独提审,同样否认。茅海建补了一句大白话:此时的义律已不是当年龟缩澳门、自称「远职」的模样,而是领兵上门勒索的凶犯,「世上又哪有强盗上门先行贿后动手的事情」。
「卖国」这个罪名还有一个更深的漏洞。在清王朝的观念世界里,「天朝」不承认平等国家的存在,茅海建写:「从某种意义上讲,『天朝』对外体制,使中国成为一个世界,而不是世界的一部分。」(绪论)1834年英国派律劳卑来华,两广总督卢坤没有究问他的来意,先震怒于他用「平行款式」递公文;1838年义律投递的文书封面上没有「禀」字,两广总督邓廷桢「原封掷还」。琦善与英方公文往来时自称「本大臣爵阁部堂」,一整套头衔压过去,姿态是俯视,不是对视。连一个完整的「国」的观念都还缺着,当事人的世界里,「卖国」二字无处安放。
忠奸叙事的账单
拆掉琦善的罪名,只是这本书的第一步。它真正要清算的是忠奸叙事本身的后果。茅海建写道:
「忠奸的理论所能得出的直接结论是,中国欲取得战争的胜利,只需罢免琦善及其同党、重用林则徐及其同志即可,不必触动中国的现状。」(绪论)
顺着这套逻辑再走一步,结论更惊人:既然战争失败是因为奸臣没有照圣贤经典办事,那么「中国此时的任务,不是改革旧体制,而是加强旧体制」。(绪论)道德叙事在这里显出它的政治功能:一场体制的溃败被改写成几个人的品质问题,教训无从吸取,旧体制反倒得到一次道德加冕。鸦片战争之后几十年,清廷的迟钝与自信由此可以理解。蒋廷黻1938年在《中国近代史》里提出过一个著名判断:战前是中国不肯给西方平等待遇,战后是西方不肯给中国平等待遇。茅海建做的事情,是把这类论断从「论」变成「证」,一档一档翻出来给人看。绪论拆罪名,后面的章节一页页重建战争的实物层面:军械、火药、舰船、炮台、调兵速度、军费账目。毛病不藏在某个坏人的动机里,摊在经费和里程里。
一笔军事账
第一章算的是军事账。清军号称八十万,英军远征军最初不过七千,战事吃紧后也不过两万上下。可这个数字一摊开就变了形:八旗绿营分驻全国,「利于分散『治民』,而不利于集中御外」,用今天的眼光看,「清军不是一支纯粹的国防军,而是同时兼有警察、内卫部队、国防军三种职能」。(第一章)每处战场能凑出的兵力常常只有几百人,英军坐着蒸汽船沿海岸线机动,从广州到定海到天津大沽,想在哪里打就在哪里打。清军从内地调兵开赴东南沿海,动辄月余,人还没到,仗打完了。
武器的差距写在纸面更冷:
「英军已处于初步发展的火器时代,而清军仍处于冷热兵器混用的时代。」(第一章)
茅海建不控诉,只算账。账算完,结论冷得近乎扫兴:胜负在开战前已经定了。这也是全书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把战败归结为体制和技术的差距,听上去像替侵略者开脱,它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换谁来都输,那该改什么。答案在体制,在认知,唯独轮不到在「谁更忠于皇帝」。
书里有个细节可以说明勇气的边界。水师提督关天培战死虎门,英舰为他鸣放礼炮。茅海建没有吝惜敬意,但紧跟着补了一句:「当我们离开这一价值取向,在以后几章中又会发现,关天培的错误,当时的人们还在重复。」(论关天培的一节)此后果然一再重复。接替琦善的杨芳相信英军取胜「必有邪教善术者伏其内」,收集妇女溺器摆出「马桶阵」,以邪制邪。「战争的现实就是这么冷酷,丝毫也不照顾正义的一方。」(论广州战局的一节)殉国者的血是热的,账目是冷的,书里冷的那一半,比热的那一半更值得读。
神话的诞生
林则徐占据着忠奸叙事的正极。茅海建处理他的方式,是全书最见分寸的部分。先看皇帝给的处境。道光帝的训令是「鸦片务须杜绝,边衅决不可开」。茅海建的判词:「既要杜绝鸦片来源又不许挑起衅端,道光帝的这一训令本来就是一个悖论,任何人都无法执行。这就是后来林则徐悲剧的症结。」(论禁烟的一节)
然后是神话的诞生。战局每坏一分,希望就往林则徐身上集中一分:
「处于失败中的人们,找不到胜利的迹象,最容易产生某种希望。林则徐就是这种希望。而且,局势越危急,战争越失利,这种希望之火就越放光芒。由此,一个神话诞生了。一个林则徐不可战胜的神话,占据了当时许多人的心,并流传至今。」(论林则徐的一节)
祛魅没有变成贬低。林则徐是当时少有的肯睁眼看西方的人,组织翻译外国报刊,编《四洲志》。可他的认知天花板仍然是体制给定的。茅海建描述那个时代的认知结构:「由于文化背景的不同,英国最先进的事物,经过儒家教义的折光,顿时变为最荒谬不堪的东西。」(绪论)君主立宪,在皇权至上面前是大臣擅权;经商贸易,在农本主义面前是舍本求末;女王当政,是「牝鸡司晨」的夷俗。这个结构罩着所有人,最开明的那一个也罩在里面。神话不是林则徐造的,是失败中的人们需要它。
绕一段:东皇城根
这本书的绪论和各章都是严整的考证,最松动的一处反而藏在自序里。自序写于1994年1月,北京东皇城根,他的住处与紫禁城「仅一箭之遥」。中午档案馆闭馆,他在宫里闲荡,「坐在『金銮殿』前的汉白玉阶上遐想」。动笔两年,搜集材料与思考超过十年。
「我试图与逝者对话,虽不能心灵沟通,却也增加了对他们心思的理解。尽管现代史学理论已经证明了再现历史之绝对不可能,但求真毕竟是治史者不灭的梦境。」(自序)
这本书献给导师陈旭麓。1989年他调进近代史研究所,终于有了可以支配的时间,先生已在1988年去世。自序末尾说,写完这本书,心里想的是它能否让先生满意,「渴望得到他的批评。可天堂距人间却是那么的遥远……」。动笔之前,同窗潘振平提过两条建议:注重人物命运,解释历史现象。全书的方法论早写在这两句话里:用当时的观念,合情合理地解释当事人的思想和行为。解释的精度因此提高一个量级,它与原谅无关。理解琦善为什么那样做,和理解鸦片战争是不是侵略战争,是两件可以同时成立的事,史学干的就是这种两件事同时成立的活。
两个熟悉的场景
第一个场景在会议室里。项目出了事故,复盘会常常开成追责会:先找到那个人,处理掉,会议结束。流程在哪里松了、信息在哪一环断了、激励机制如何把冒险操作变成理性选择,这些细节在定性之后全部作废。茅海建写琦善的继任者伊里布时,有一段判词可以直接抄进任何一家公司的复盘模板:
「道德的批判最是无情。而批判一旦升至道德的层面,事情的细节便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至于细节之中所包含的各种信息、教训更是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物。」(论伊里布的一节)
伊里布私放英俘、拖延收复定海,在当时的道德框架里是个现成的坏人。茅海建从奏折的字缝里读出另一样东西:一个精明的官僚看出任务不可能完成,又不敢明说,于是言词由明确变为含混。坏人做实之后,这份「迷茫的内心」就成了废料。组织里每一次甩锅式复盘,扔掉的正是这种废料。
第二个场景在热搜上。一桩公共事件,定性声浪先到,细节随后慢慢爬,爬到一半,围观的人已经换了下一场。反转来了也不妨碍下一件事照旧,道德审判的座位永远先坐满。茅海建说清军「沉默地」使用着一套过时的认知,今天的舆论场使用道德定性这个工具的熟练程度,与当年判定琦善卖国的方式没有多少代差:先站队,再取证,证不齐就不取了。一百八十多年前的方法论至今没有普及:先问事实,再问为什么,最后才轮到审判。
这本书的代价
这本书不是没有弱点。第一,重建当事人的心理难免有推测的成分。琦善与义律谈判时各自打什么算盘,伊里布内心如何翻腾,档案只留下边角料,作者承认是在与逝者对话,对话的另一半终究是今人补写的。补写得再克制,也有滑出史料边界的地方。第二,全书的重心在朝廷与军队,三元里一类的民众抗英神话被拆解得干脆利落,普通人的声音在书里很稀薄,期待看到社会史的读者会觉得冷。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处:它把「仗为什么输」回答得透亮,对「知道了为什么还是不改」只给了半句答案。全书结尾写道:
「然而,鸦片战争虽然击碎了『天朝』威严,但『天朝』的观念却不能随之更换。清朝似乎仍未从『天朝』的迷梦中醒来,勇敢地进入全新的世界,而是依然如故,就像一切都未发生。」(全书结尾)
观念为何顽固到炮舰都打不醒,这本书开了头,没有收尾。茅海建在书里还说过一句更狠的话:知识给人以力量,愚昧也给人以力量,有时甚至是更大的力量。愚昧的力量从哪里来,靠什么维持,他留给后来的人。
版本方面,1995年三联书店初版,2014年收入三联「当代学术」系列出修订本,篇幅有增。推荐直接读修订本。绪论和第一章最见功力,中间几章战况推进可以快读,到《南京条约》签订前后再放慢,作者对条约谈判每一款的考订,是全书最扎实的段落。想弄明白「仗为什么输」的人该读它;想再找一位英雄、想听一声叹息、想看一场忠奸大戏的读者,会失望。忠奸叙事在史学里退场已几十年,道德审判的冲动却没有退场。下一次危机来的时候,人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肯把「谁是坏人」这个问题放一放,先去数一数制度坏了哪几颗螺丝。《天朝的崩溃》出版三十年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