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在德语里为什么低人一等
一九三〇年代的德语读者翻开这本书,先撞上的不是一个理论,而是一个语感上的怪事。在德语里,「文明」(Zivilisation)指的多半是表面东西,说话的音量、吃饭的姿势、擤鼻涕的方式;值得骄傲的那些东西,哲学、音乐、诗歌、宗教,德国人管它们叫「文化」(Kultur)。法国人和英国人说得正相反,他们把这一切通通算进「文明」。
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要解释的就是这个差别。他在前言里写:「我们习惯于把文明看成一种摆在我们面前的现成的财富,至于如何达到这一步则不加闻问。」这句抱怨看着平淡,它是整本书的坐标:文明不是一份可以继承的财产,它是一套行为方式,一套在特定社会结构里长出来的行为方式,所以它有时间、有地点、有代价。
他给的解释很硬。十八世纪的德国市民阶层被挡在宫廷政治之外,功名路封着,他们的成就只能放进书房、教堂和乐谱里,「文化」于是成了自己认领的内核;「文明」这个词当时挂在法国宫廷和英国商业世界身上,是别人的门面。两个词的对立不是语言学趣事,是两种政治处境的化石。往后一百年,这个词又跟着殖民者的船去了别处,变成一把量人的尺子,量出来的是「半文明」「野蛮」。中文里「文明」至今带着褒奖味,「不文明」是骂人的话,这套语感继承的正是那把尺子。
这本书一九三九年出版时几乎无人问津。它真正被读到是三十年后,一九六九年再版,一九七六年出简装本。那几年德国学生正在读马克思和马尔库塞,英美社会学正在读帕森斯的结构功能主义,埃利亚斯两样都不是:他讲的是几百年的长过程,是身体和情感怎么被慢慢塑形。八十年代,福柯的《规训与惩罚》和这本书被社会学学生并排放在书包里。福柯讲权力如何训练身体,一次也没有引用埃利亚斯,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半。
从衣袖到餐叉
他的史料很不起眼:礼仪手册。伊拉斯谟一五三〇年为男孩写的《论儿童礼仪》(De civilitate morum puerilium)是欧洲最畅销的行为指南之一,埃利亚斯抄得最细。关于擤鼻涕,伊拉斯谟的意思是,把鼻涕甩到地上或者抹在衣袖上,是农人的做法;掏出手帕来擤,并且转过身去,才叫得体。他抄下的细节细到这个地步:擤完不要把布帕打开来看,仿佛里面藏着珍珠。(第一卷,第一、二章)
这类规矩的驱动力不是卫生,十六世纪的人还没有细菌这个观念。规矩真正的动力是区隔:宫廷贵族用它把自己和「农人」分开,市民阶层学着做,贵族再往上加码,门槛一层层抬高。吐痰、清嗓子、把刀伸进嘴里、用手抓肉、几个人睡一张床、在澡堂门口就脱衣服,每一件都在几百年里被重新规定过一遍。十一世纪一位拜占庭公主在威尼斯的宴席上用餐叉,引起轩然大波,被指败坏风俗;到十七世纪,桌上不摆叉子,反倒是主人失礼。
他的读法是横向比对:把同一个问题在两百年间的手册版本摆在一起,看规定往哪个方向走。吃饭这件事上,十六世纪的手册允许用手抓,只要不整只手伸进盘子;十七世纪的版本开始要求用叉子,并规定刀只能用来切,不能送进嘴;十八世纪之后,这些要求变成了不必解释的常识。单看一本手册,谁也看不出名堂;拉成一条线,方向就出来了。
埃利亚斯要说的不是人变好了,而是忌讳的门槛变了。原先能当众做的事,后来必须私下做;原先无所谓的身体动作,后来必须藏起来;原先不必说的道歉,后来成了本能。他反复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我们太容易把「文明」读成道德进步,而它更像一套不断加码的自我限制:卧室从半公共场所变成隐私,裸体从寻常变成羞耻,这些变化没有一条是道德论证的结果。
外面的强制,怎么搬进心里
书里最要紧的是两组词。第一组是「外来强制」(Fremdzwang)和「自我强制」(Selbstzwang)。埃利亚斯观察到,几百年里社会禁令慢慢不必再靠外人执行,它变成个人的自我要求,变成「第二天性」。一个人独自在家,也不会把鼻涕抹在袖子上,没有观众在场,规矩照旧生效。他把这种无人看管也不越界的状态,当作内化完成的证据。
内化为什么会发生,他的解释把暴力垄断、税收垄断和人际依赖链绑在一起讲。宫廷社会里,君主垄断了暴力,贵族之间的竞争从战场搬到礼仪场;每个人时刻被同侪和上位者观察,一次失态可以折成地位损失。互相依赖的链条越长,人越必须预判别人的反应,自我监控就越细。第二卷末尾,他给这个过程下了一个很准的判断:它「有方向,却没有计划」。(第二卷,文明论纲)
另一条线是国家。暴力被君主收走,税收被官僚体系收走,打斗从日常退出,变成只有国家才能合法做的事。日常生活的非暴力化不是人心变软,是暴力的分配方式变了:贵族不能再随便拔剑,就得学会用眼神、用语气、用手帕的分寸去赢。
跟弗洛伊德的关系值得单独说一句。弗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满》里把文明的代价算作欲望的压抑,压抑是普遍的、几乎不变的;埃利亚斯不同意这种算法,他认为压抑的形式是历史的,随社会结构变动,所以研究它的办法不是坐在躺椅旁边推想,而是去翻几百年的行为手册。这一步把精神分析从诊室拖进了史料堆。
同一套逻辑顺手改写了韦伯。理性化只是更大变化的一部分,情感的规矩、身体的忌讳、羞耻感的边界,跟会计制度和官僚制一样都是现代性的骨架。他讲「国王的机制」(Königsmechanismus):绝对君主不是谁设计出来的,是各方力量在竞争里把权力一点点挤到一个人手上。这句话的野心很大,它想说明历史的方向感可以不需要一个作者。
这本书的两次出生
一九三三年,埃利亚斯从法兰克福逃走,他的教授资格论文《宫廷社会中的人》已经交上去,再没有被正式接受,直到一九六九年才出版。到英国之后,他靠救济犹太难民的组织给的奖学金,一九三五年开始写这本书。一九三七年先有私人试印本;一九三九年夏天,巴塞尔一家专为无法在纳粹德国出版的作者设立的出版社印出了它。那一年欧洲没有人有心情读八百页的德文社会学。他父亲一九四〇年死在布雷斯劳,母亲被驱逐到奥斯维辛,大约一九四一年死在那里;同年他自己被当作敌国侨民,在利物浦和曼岛的营地关了八个月,在营里办讲座、演自己写的戏。一九五四年,五十七岁,他终于在莱斯特大学拿到第一份正式教职。一九七八年英译本第一卷出版,《纽约书评》给它的书评标题叫《叉子的兴起》。一九八九年他写《德国人》,提出「去文明化」,才回头处理纳粹,也就是他自己没能处理的那件事。
德文原题《Über den Prozeß der Zivilisation》,副题「社会发生与心理发生的研究」,两卷,第一卷讲西方上层社会行为方式的变迁,第二卷讲社会变迁与文明理论的纲要。英文通行本由 Edmund Jephcott 翻译,第一卷一九七八年、第二卷一九八二年由 Blackwell 出版。中译常见的是王佩莉、袁志英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六百多页合为一册,此前三联书店出过王佩莉译的上卷。
今天的两幕
第一幕在饭桌上。过年回家,长辈没动筷,你不动筷;肘子不能搁上桌;夹菜不能在盘子里翻找;有人先放下筷子,你也就跟着停。没有人念规矩,身体自己会算。更衣室里背过身换衣服,地铁上不敢外放视频,视频通话前先看一眼身后有没有晾着衣服,这些动作的共同点是,没有第三方在执法。埃利亚斯那套词在这里最好用:社会要求已经变成了自我要求。
第二幕在公共场合。过去几年,扫码、戴口罩、保持距离从被要求变成自觉;要求取消之后惯性还留着,咳嗽时会下意识去摸口罩。另一种更安静的形式发生在屏幕上:一句话打出来,先想一想会不会被截图,会不会被认出来,会不会被以后的某个人翻出来。发言前的自我预审,跟宫廷贵族在国王眼皮底下的自我监控是同一件事的远亲。
这套东西今天还在折价出售。「教养」这个词在中文里已经不太说得出口,可它做的事没变:中产家庭花钱送孩子学餐桌礼仪、面试姿态、说话的停顿,因为招聘的最后一道题常常不在考卷上。布尔迪厄后来把这类现象命名为「惯习」,这个词是借来的,债主正是埃利亚斯。
这中间也有一道埃利亚斯没写的缝。他的模型里观众是具体的:宫廷、沙龙、同僚、邻里,你大致知道谁在看你。今天看你的目光是分散的、想象的、无限的,甚至属于还没出生的人。当观众从人变成可能性,自我强制的形状也会变,变得不那么整齐,更容易在无人处松掉。他写的是十九世纪以前的欧洲,这道缝得自己接着想。
这本书的弱点
方向感太强是第一件。他反复说「没有计划」,但整本书读下来仍是一条约好的单向路,从粗野到克制,从外到内。他晚年提出「去文明化」,拿纳粹德国当例子,算是补上另一面;可大屠杀发生在当时最「文明」的国家,这件事跟他自我强制越来越强的叙述之间的关系,始终没有被正面写透。一九三九年他也没有条件写。
欧洲中心是第二件。史料几乎全在西欧,非西方社会要么被顺带提一句,要么缺席。殖民地的暴力、奴隶贸易这些同样重塑了欧洲人行为方式的东西,不在他的叙述里。他用「西方上层社会」给自己的研究划边界,这很诚实,也让结论的适用范围变得含糊。
方法上的缺口是第三件。礼仪手册写的是「应该怎样」,不等于「实际怎样」。从伊拉斯谟的告诫推断十六世纪贵族的所作所为,中间隔着多少敷衍和阳奉阴违,他有时用一句「想必」就过去了。羞耻感是他整套论证的关键指标,可羞耻感没法从史料里直接读出来,他只好拿宫廷小说和悲剧做旁证,这一步是间接的。
中译本的代价也值得说。两卷被拆开又合订在一册厚书里,第二卷的理论部分有重复;德文长句切成中文短句之后,那种缓慢铺开的节奏丢了不少。「外来强制」「自我强制」两个核心术语译得不错,但读者容易把它们当成现成标签,跳过作者铺陈社会结构的那些页。
读法上有个取舍。想把它当历史读,第一卷前几章加上关于餐桌、卧室、身体的那几节最值,史料密、例子多,随手翻开都能读;第二卷的理论部分要耐心,埃利亚斯在那里反复处理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同一个论点会换好几种说法讲,读到后半段可以快进。想把它当方法读,顺序反过来,先看第二卷的框架,再回头翻第一卷的例子。还有一个提醒:别拿它当行为指南,书里没有一句是教人怎么得体的,它只是解释你身上那套得体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为什么还值得读。它给了「文明」一个可以检验的定义,让你在饭桌上、地铁里、手机屏幕上都认得出它在工作;也把社会学从理论和数据里拉回到鼻涕、痰、刀叉这些事上。读了会失望的是两种人:想拿它当西方如何变好的赞歌的人,想听一句明确道德判决的人。
留下的问题不适合在这里收干净。如果自我强制是外部结构压出来的,那当外部结构松动,远程办公、没有固定同事、社交全在屏幕之后,这套约束会退回多少?埃利亚斯晚年叫它「去文明化」,可他举的例子是国家级的暴力。日常的、安静的、没人注意的松弛,他没写。我们正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