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深夜转发过一句话,叫「他人即地狱」?
大概率转过。这可能是20世纪被引用最广泛的一句哲学名言,出自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的戏剧《禁闭》(Huis Clos,1944)。在中文互联网上,这句话几乎无人不知,被用来解释社恐、批判人际关系的虚伪、表达对社交的厌倦,甚至成为「一个人更自在」的人生哲学的注脚。
但这句话的原文,真的在表达那个意思吗?
让我们回到1944年的巴黎。
一
1944年5月,巴黎还没完全从德国占领中解放出来,萨特的戏剧《禁闭》在老哥伦比亚剧院(Theatre du Vieux-Colombier)首演。这部戏只有一幕,三个死人被关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加尔森(Garcin),一个反战和平主义者;伊内斯(Ines),一个女同性恋;埃丝黛尔(Estelle),一个杀害了自己孩子的贵妇。
他们被告知,这里就是地狱。
加尔森的第一个反应是困惑:就这?没有任何刑具、没有火焰、没有折磨人的野兽。他大声说:
「搞什么,这就是地狱?地狱,那些旧小说里描写的……硫磺岩浆,刑架……我原来以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酷刑,挂钩,剁肉刀……但这里如此安静……」
伊内斯冷冷地回答:「刑具还没到。我们就是彼此的刑具。」
然后,全剧最著名的那句台词来了。加尔森终于明白了这里的恐怖所在——他无法逃离另外两个人,他们将永远在这里,永远用目光审视他、评判他、定义他。他绝望地喊道:
「L'enfer, c'est les autres.」(地狱,就是他人。/他人即地狱。)
但请注意这句话在原文中是如何产生的语境。加尔森在说这句话之前,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痛苦的心理过程。他一开始试图获得伊内斯和埃丝黛尔的认可——他是个和平主义者,不是个懦夫。但她们轮流用目光审判他,用他的行为来定义他这个人。最让他崩溃的,不是她们「恨他」,而是:她们不让他离开。她们的存在,将永远让他困在她们对他的看法里。
萨特在这里使用的「les autres」(the Others),是一个在法国哲学传统中有着深厚根基的概念。它不是指某个具体的「别人」,而是指他人作为一种结构性的存在——那个永恒地观看我们、评判我们、并将我们对象化的力量。在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和海德格尔的「此在与他人」中,「les autres」都是一个哲学范畴,不是一个情感判断。
二
英语世界的标准翻译是:
"Hell is other people."
中文进一步翻译成:
「他人即地狱。」
这两种翻译,都丢失了一些东西,但丢失的方式不同。
英语翻译"Hell is other people"的问题在于,它将「les autres」从一种抽象的哲学概念「他人」还原成了具体的「人」(people)。在法语里,「les autres」是一个集合名词,它在海德格尔-萨特的现象学语境中具有本体论的地位——他人是构成我之存在的一个维度。但在英语里,other people 是一个经验性的描述,它唤起的画面是具体的张三李四,而不是一种存在论结构。
更重要的是:萨特并没有说「他人的存在是邪恶的」或「人际交往是痛苦的」。他的意思是:当你无法摆脱他人的目光时,地狱就来了。关键在「无法摆脱」,而不是「他人是坏的」。
加尔森的痛苦,不是伊内斯和埃丝黛尔折磨他,而是:她们的存在本身,意味着他永远无法逃离她们对他的看法。他永远要在她们的凝视下,成为她们眼中的那个「懦夫」。他被她们的目视线性地定义了。
因此,更接近萨特原意的翻译或许是:
「他人,就是我的地狱。」
或者更学术一点:
「他人的存在,就是地狱般的处境。」
这样翻译,意思更接近了——不是「人是地狱」或者「社交是地狱」,而是「他人构成了我无法逃脱的地狱」。这里有被动的含义(我被他人定义),也有处境的含义(不是人的本质邪恶,而是某种存在结构是地狱般的)。
三
但更有意思的问题是:为什么这句话在中文语境里,被理解成了它现在的意思?
「他人即地狱」——这五个字,在中文里非常自然地被理解为:「他人=地狱」。也就是,与他人交往,就是下地狱。这与原本萨特的意思——「无法逃离他人目光的处境=地狱」——有着本质的差异。
这种理解,不是翻译错误造成的,而是中文的文化语境主动吸收了它需要的那部分意思。
1960年代,存在主义哲学在中国知识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萨特的名字,通过日本哲学界的翻译和介绍(当时日语汉字「存在主义」直接进入中文),被中国知识分子所熟知。而「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因为其戏剧性的表达和与时代情绪的契合,迅速被接受为一个简明有力的生存论命题。
那个时候的青年人,面对的是一个集体主义时代,个人被高度整合进各种集体组织中,个人空间极度狭小。「他人」在中文语境中,几乎可以无缝替换为「集体」「社会」「他人目光」「人情社会」。因此,「他人即地狱」在中国文化语境中,被重新诠释为一个关于个人如何在他人/社会的凝视下失去自由的命题——这个诠释不能说错,但它的侧重点已经从「存在结构」滑向了「人际关系」。
更有趣的是,这句话在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的中国,被进一步挪用到了「社恐」文化中。当代年轻人用它来解释自己不想社交、不想出门、不想与人交流的心态。「他人即地狱」变成了「社交太累了」的哲学包装。这个挪用是创造性的,但也是误读的——它将萨特对「他人目光之无法逃脱」的哲学分析,简化为一个「人际交往很烦」的日常感受。
这不是说萨特的原意更好,或者当代用法更差。而是说:一个哲学命题在传播过程中,被不同的时代和人群按照自己的需要重新定义了。这个重新定义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关于翻译、接受和再创造的迷人故事。
四
说到这里,需要指出一个更深的误读。
萨特的《禁闭》真的在推崇孤独、否定人际交往吗?完全不是。
让我们再看一下加尔森。他一开始把责任推给两个女人:她们不让他安宁,她们在审判他。但到剧终时,伊内斯说了一句被很多观众忽略的话:
「反正总有人会来的……他们会来的,从世界各个角落,来到这里,把我们放在火上烤。」
加尔森回答说:「但至少,我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
这一幕才是全剧的真正结尾。三个被困在彼此之中的灵魂,在绝望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相互依存。不是爱,甚至不是理解,而是一种共同被困于此的承认——这种承认,在萨特看来,本身就是人类存在的基本处境。
萨特不是人际关系的虚无主义者。他在《存在与虚无》中详细论述了「与他人的关系」——他人不仅仅是限制我们的存在力量,他人的存在也是我们认识自己、发展自我意识不可或缺的条件。没有他人的目光,我们甚至无法定义自己是谁。
「他人即地狱」这句话的流行,在某种意义上,是萨特思想被最简单化版本所代表的悲剧。他的整个现象学体系、他的自由理论、他关于「存在先于本质」的论证——全部被压缩成了一句关于人际交往的丧气话。
这不是翻译的失败,这是传播的选择性。我们总是愿意接受那些符合我们已有感受的翻译,而忽略那些挑战我们既有认知的内容。
五
所以,下次当你看到有人转发「他人即地狱」的时候,不妨问一下:是萨特说的那个意思吗?
或者,更宽容一点:也许,他们说的也是对的——只是,他们说的是另一个意思。
一个哲学命题,在穿越语言、穿越时代、穿越文化之后,它存活下来的部分,往往不是它最精确的部分,而是它最容易被感受的部分。「他人即地狱」之所以流行,不是因为它准确地翻译了萨特,而是因为它用最简洁的方式,说出了人们心里早已知道的事情:
被他人定义,是一件痛苦的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句话的误读,也许是它最成功的地方——它让一个艰深的存在主义哲学命题,变成了每个人都能理解、都能引用的生活智慧。至于萨特怎么想,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毕竟,地狱有没有可能,其实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