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情绪指纹之战:脸从来不是情绪的仪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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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心理学家埃克曼与人类学家索伦森、弗里森在《科学》杂志上发了一篇短文,主张人脸带着写进进化史的记号:愤怒有愤怒的眉眼,厌恶有厌恶的嘴唇,不问人种,不问文化。这套后来被称为「基本情绪论」的主张,养出了测谎培训、微表情读心课、机场行为筛查,连同屏幕上的读心神探。2019年,美国东北大学的莉萨·费尔德曼·巴瑞特带着四位合作者,在《公共利益中的心理科学》上刊出一份六十八页的长报告,把几百项相关研究从头梳了一遍,结论是:一副皱起的眉眼,在实验里被判定为「愤怒」的比率常常只有三成上下。同一批人脸,两种读法。数据没变过,变的是解读数据的框架。

一、达尔文埋下的赌注

老祖宗是达尔文。1872年,《人与动物的情绪表达》主张人与兽类共用一套表情,黑猩猩的暴怒和人的暴怒在脸上同源。此后七十年,行为主义当道,表情被归入不值得研究的内省残余,达尔文的赌注在书架上落灰。1960年代,埃克曼把它重新捡了起来。

1967年与1968年,他两次进入巴布亚新几内亚高地,研究对象是南部福雷人,一个没有文字、没有电影、多数人没见过白人的部族。麻烦出在语言上:福雷语里找不到能与「恐惧」「厌恶」对上号的词,请被试用词描述照片,任务在起点就作废。埃克曼和弗里森换了个办法,编一组小故事,「她的孩子死了,她非常难过」,摆出三张照片,请对方挑出配得上的那张。1971年,《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刊登的结果是,高兴、愤怒、厌恶、悲伤的匹配率有八成上下;恐惧和惊讶两张脸,福雷人经常分不清,把恐惧的脸挑给「野猪扑过来」故事的次数,并不比挑惊讶的脸多出多少。同年,卡罗尔·伊扎德用类似路数在另外几个文化里拿到方向一致的数据,面孔情绪研究从此有了两条并行的生产线。

1978年,埃克曼与弗里森发布面部动作编码系统,给每一块能单独收缩的面部肌肉编上号码。此后几十年的表情论文都在这套编号上运转,表情第一次变成可数、可拆、可核对的动作单元。

推广的版本比原始数据整齐得多。「全人类共享六种基本表情」在各类培训材料里流传,恐惧的短板被裁掉了。1994年,詹姆斯·拉塞尔在《心理学通报》上把几十年的识别研究汇总重审:总体匹配率大致落在五成半到七成半之间,几乎全部研究都在用埃克曼式的故事题或选项题,题目怎么出,正确率就怎么涨。埃克曼阵营的回应也干脆:不给选项,怎么给答案打分?跨过语言的沟壑,只有强迫选择一条路。

支持阵营另有两张硬牌。2009年,《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刊出大卫·松本与鲍勃·威灵厄姆对2004年残奥会柔道比赛的逐帧分析,先天失明的运动员在夺金与落败瞬间的表情,与明眼运动员几乎没有差别,脸上这套动作没处学。2010年,迪萨·索特与同事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研究显示,英国的英语使用者和纳米比亚的欣巴人语言不通,却能以高于随机的比率识别对方录下的情绪化人声,呻吟、欢呼、惊叫,语音里的记号跨得过文化。这篇论文的署名里就有埃克曼。

二、语境一进来,读数就散了

巴瑞特的进攻从方法下手。她追问的第一件事是:被试给出的「正确答案」,是脸上带的,还是题目喂的?2014年,她与合作者根德伦等人在《心理科学》上做了个变体,不再给选项,请纳米比亚的欣巴人用自己的词自由描述西方人的表情照片。匹配率应声回落,好几种情绪的判断掉到随机水平附近。埃克曼阵营立刻反击:欣巴样本每格只有十来个人,自由命名法对跨语言差异毫无防备。两边说的都是实话,问题恰恰在这里:换一种测量,现象就换一副面孔。

巴瑞特给出的替代方案叫建构论。在建构论里,大脑拿身体感觉、当下语境和从小习得的情绪概念当原料,把一束面部肌肉运动加工成「愤怒」或者「尴尬」。原料单上还有内感受:心跳、呼吸、血糖的波动被大脑汇总成舒适或紧绷的背景信号,巴瑞特管它叫身体预算。同一个皱眉,配着心跳过速读出来是恐惧,配着一整天没吃饭读出来是烦躁。

她的证据从实验室角落里一路排过来。1977年,罗伯特·克劳特在保龄球馆和冰球场数过笑容:球手把球扔进沟里之后,背对同伴时几乎不笑,转过身面对朋友才咧开嘴。笑容与内心状态的对应,不如与「有没有人在看」的对应来得紧。1991年,弗里德伦德把同一段喜剧片配给三组人,独自看、独自看但以为朋友在隔壁、和朋友一起看,笑得多寡随观众在场与否变动,片子一个镜头不差。人类学家克里维利在特罗布里恩群岛的社交游戏里观察到,输球的岛民咧着大嘴笑,他把这类表情解释成递给对手看的社交信号。2018年,克里维利与弗里德伦德在《认知科学趋势》上把这路观察收拢成行为生态学立场:表情是影响别人的工具,未必是内心的窗口。

生理与脑成像这边也有账可查。巴瑞特团队汇总几十年数据的结论是,心率、皮电这类指标能把「平静还是激动」「舒服还是难受」分出来,分不出愤怒和恐惧。2017年,克拉克-波尔纳等人在《社会认知与情感神经科学》上用多体素模式分析重查杏仁核,没有找到每种情绪各自的神经指纹。连被当作「恐惧中枢」的杏仁核,其研究奠基人之一约瑟夫·勒杜也在2015年的《焦虑》一书里改口:杏仁核是威胁探测器,管的是身体的反应,不负责「恐惧感」本身。

流传最广的微表情,证据链最细的地方最经不起看。2008年,斯蒂芬·波特和莉安·滕布林克请被试对着镜头做出真实或伪装的情绪,逐帧检查录像:完整可读的微表情极少出现,出现了也难辨真假。测谎行业更底层的数字来自2006年《心理学通报》的元分析,查尔斯·邦德与贝拉·德保罗汇总两百多个样本,人类判断真话假话的总平均正确率是百分之五十四,比抛硬币多出四个百分点。

三、从高地到电视台

有一段绕不开的岔路。埃克曼晚年与影视圈走得很近,2009年开播的剧集《别对我说谎》,主角卡尔·莱特曼博士的原型就是他,埃克曼本人挂名科学顾问。剧集热播之后,他的在线微表情训练工具随之走红,读心课在多国警队和企业里开了花。2016年,他又与人合作推出《情绪图谱》,把六十年研究画成给普通人查用的图集。学术圈对这些衍生品评价并不客气:原始论文里,埃克曼反复声明表情只提供最佳猜测,概率从来不到百分之百;在宣传册和剧集里,最佳猜测被剪成一眼看穿。学术主张与其大众化版本之间的落差,是这场争论里双方都挨打的地方。巴瑞特2017年的畅销书《情绪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同样被同行指出,把实验室里有争议的结论写得比证据允许的更满。

四、吵的到底是什么

把双方各收成一句。埃克曼:表情系统是进化的遗产,一束肌肉运动指回一类祖先场景,跨文化读得出。巴瑞特:面部肌肉只提供很低的线索值,情绪类别本身是文化教出来的概念,大脑拿它当工具,把身体感觉整理成有意义的经验。吵到深处,这已经越出数据之争,变成定义之争。埃克曼2011年在《情绪评论》上辩护:他主张的从来是信号存在但可靠度有限,反方打倒的那个「脸上百分之百写着情绪」的形象,是影视剧和培训教材竖起来的稻草人。巴瑞特的回应是,就算按概率版本算,2019年那份报告里的数字也撑不起读数的资格,三成的命中率放进机场安检,等于让大多数人被系统冤枉。报告还单列了一节:实验室用的是摆拍照片,生活里遇到的是自发表情,两者在肌肉组合上就有系统差异,拿前者的识别率给后者背书,又隔了一层。

第三方一直没退场。行为生态学派说,两造都把表情当成了输出,表情其实是社交输入。拉塞尔用环状模型把情绪铺成愉悦度与唤醒度两个维度,干脆不设离散类别。2010年之后,学界形成的多数立场相当难堪:表情确实携带信息,但信息量比双方宣传的都小,而且大小取决于测量方法,方法之争至今没有仲裁。福雷研究如此,微表情如此,把某个实验的识别率说成人类的普遍事实,中间隔着好几步没人签字的跳跃。

五、两个当代现场

第一个现场在手机里。微信自带的那个嘴角上扬的微笑表情,年长的人拿它当礼貌,年轻一代普遍读出敷衍甚至不怀好意。同一个黄色圆脸,一个像素没动过,在不同代际的解读里是两种相反的情绪。动的只是解读它的概念库,这正是建构论的那个预言:一束固定的肌肉运动,配上不同的语境与文化训练,产出相反的判断。家里长辈问「你摆什么脸色」,是同一台戏。眉头拧着,可能是恼火,可能只是老花眼凑近看药盒。读脸的人拿概念一填,冲突就立案了。机制摆在这里,应对并不因此变简单:语境永远不完整,猜测永远是猜测。

第二个现场在机场、教室和招聘系统里。亚马逊的云服务一度向企业开放情绪识别接口;招聘软件HireVue在2021年把面部分析从评估流程里撤下;微软在2022年宣布限制自家服务的情绪推断功能,给出的理由包括科学依据不足、伦理风险难控。欧盟2024年生效的人工智能法案走得更远,直接在工作场所和教育机构禁用情绪识别系统,只给医疗和安全留了口子。国内也有中学试点过用摄像头分析课堂表情,新闻出来后争议四起。还有一个少有人提的细节:主流情绪数据集里的标签,大半来自众包工人对摆拍照片的命名任务,而摆拍与自发的差距,正是2019年那份报告单列的问题。立法跑在科学前面,这在技术史上少见,放进这场争论里却顺理成章:如果连「愤怒的标准答案」都由出题人决定,情绪识别模型的训练标签从哪来?标签给谁贴,由谁审,系统学的是谁的「愤怒」?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埃克曼或巴瑞特的任何一篇论文里。

尾声

六十年过去,实验越做越细,判官始终缺席。双方都同意脸上有信息,吵的是信息长在哪一层:肌肉直接指认情绪,还是概念在场才让信息成立。悬着的问题至少有一个:日常情境里没人给表情配故事和选项,而心理学至今没有找到不靠标签就能测量情绪的办法。脸还在那里动着,读数仪什么时候造得出来,以谁的概念为准,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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