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先于言语。儿童先观看,后辨认,再说话。」
《观看之道》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没有致谢,没有导言里常见的谦虚客套,直接把全书的立场拍在桌上:观看是一种比语言更早、也更政治的行为。你以为自己在"欣赏"一幅画,实际上你的眼睛早就被训练过了,被博物馆的布展方式训练过,被美术史教材训练过,被拍卖行的价格新闻训练过。
这本书是约翰·伯格(John Berger)1972年为BBC同名电视片写的文字版,中译本由戴行钺翻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很薄,正文加图片不到两百页,其中还有三章完全没有文字,只有图像。伯格是认真的:既然这本书讲观看,那就应该有几章让你只用眼睛读。
最流行的误解:艺术需要"门槛"
关于欧洲油画传统,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这样的:伟大的艺术凝结了人类精神的精华,普通人需要学习、需要修养、需要专家引导,才能"看懂"它。美术馆里那种压低声音的氛围,讲解词里那些"构图""笔触""时代精神",都在强化这件事。
伯格说,这套话术本身就是问题。他在第一章里写道:
「艺术品的意义不再依附于它的原作所在,它的意义已可传送,成为一种信息。」(第一章)
复制技术出现之后,蒙娜丽莎印在明信片上、印在饼干盒上、出现在广告里,原作的"神圣性"其实已经瓦解了。但艺术界的反应不是承认这一点,而是反过来给原作加码:既然图像到处都是,那原作的价值就在于它是"真迹",在于它值多少钱,在于你必须亲自去卢浮宫排队瞻仰。伯格把这叫做一种虚假的宗教性,用市场价格伪装成精神价值。
所以"看不懂艺术"这件事,在伯格看来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一整套机制在维持这种"看不懂",因为一旦人人都能直接面对图像,靠解释图像吃饭的权威就没了位置。
他到底做了什么:把油画当财产清单来读
这本书最狠的部分是中间几章。伯格重新审视1500年到1900年的欧洲油画传统,得出一个让当时艺术史界跳脚的结论:油画的主流题材,无论是静物、风景、肖像还是裸体,骨子里都是财产的展示。
静物画里堆满的龙虾、银器、水果,是主顾餐桌的库存记录。风景画里延伸到天边的土地,常常就是画主本人的地产,比如庚斯博罗那幅《安德鲁斯夫妇》,夫妇俩站在画面左侧,右边大片留给他们的田庄。伯格引了艺术史家对这幅画的标准解读("对自然的哲学式愉悦"),然后补了一刀:他们享受的不是一般的自然,是他们名下的自然。
油画这种媒介本身也配合这个功能。油彩能把丝绸、皮毛、金属的质感画到几乎可以伸手触摸,伯格说这不是巧合,一种擅长再现"可拥有之物"的技术,服务的正是想展示拥有的人。
这个论断当然有争议。批评者说他把伦勃朗和维米尔也一锅端了,说他用阶级分析碾平了艺术的复杂性。伯格自己在书里也留了口子,他承认传统内部始终有例外,有那些挣脱了委托关系的作品。但他坚持:例外之所以是例外,恰恰证明了常规是什么。
「男性观看,女性被看」
第三章可能是全书被引用最多的部分。伯格考察欧洲油画里的裸体传统,写下了那句后来被无数性别研究论文引用的话:
「男性观察女性,女性注意自己被别人观察。这不仅决定了大多数的男女关系,还决定了女性自身的内在关系。女性内心的审视者是男性:而被审视者为女性。」(第三章)
注意这句话的第二半。伯格说的不只是"男人爱看女人"这种老生常谈,他说的是女性把那个审视的目光内化了,变成随身携带的监视器。一个女人穿过房间,同时也在想象自己穿过房间的样子。油画里的裸女望向画外,望向那个看画的男人,她的身体姿态是为他摆的。几百年后,这个结构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广告、时尚摄影和社交媒体。
1972年写下这些的时候,"male gaze"这个词还要再等三年才由劳拉·穆尔维正式提出。伯格用电视片和一本小书,把这个概念提前送进了普通人的客厅。
广告是油画的继承人
最后一章处理广告,伯格叫它"publicity"。他的观察是:广告图像的视觉语言直接继承自油画传统,同样的光泽质感,同样的物品堆叠,同样的"拥有即幸福"的许诺。区别只有一个,油画展示的是主顾已经拥有的东西,广告展示的是你还没拥有的东西。
油画让富人确认自己的生活,广告让所有人不满自己的生活。前者说"看,这就是你",后者说"看,这本可以是你"。焦虑是广告的燃料,而这种焦虑的视觉配方,早在四百年前的油画作坊里就调好了。
五十多年过去,这一章读起来毫不过时,甚至越来越准。今天的社交媒体信息流,本质上是广告逻辑的全民化:每个人既是观看者又是被观看的商品,每个人都在为想象中的观众布置自己的生活。伯格1972年描述的机制,如今装进了每个人的口袋。
读它的正确预期
先说它不是什么。它不是艺术入门书,读完你不会多认识几个画家;它也不是严谨的学术著作,论证跳跃,证据挑选服务于立场,专业艺术史家能挑出一堆毛病。
它是一次拆解。拆的是横在图像和观看者之间的那层权威滤镜。读完之后再走进美术馆,那种"我是不是不配站在这里"的心虚会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有用的问题:这幅画当年是谁出钱画的?给谁看的?画里的人望向哪里,为什么?
篇幅短,一个下午能读完。但它属于那种读完之后世界会轻微移位的书,此后你看广告牌、看朋友圈九宫格、看美术馆导览词,都会多出一层察觉。察觉不总是舒服的,伯格也没打算让你舒服。
适合读它的人:任何被美术馆吓住过的人,任何隐约觉得广告在对自己做什么却说不清的人。不适合的人:想系统学艺术史的人(去读贡布里希),以及无法接受"艺术也讲阶级"这个前提的人,后者读这本书大概只会生气。
生气其实也行。伯格在书的结尾留了一句话给所有读者:「本文与其说明问题,毋宁说是提出问题。」这本书从头到尾都不打算给你结论,它只想把观看的权利还给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