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没说海是蓝色的,跟他的眼睛无关
荷马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描写大海,用了十七次同一个短语:οἶνοψ πόντος,"酒色之海"。海在他笔下是酒的顔色,暗沉的,泛着红褐光泽。他描写天空,说它是"青铜色的"。他说绵羊是紫罗兰色的,蜂蜜是绿色的,铁是紫色的。
没有蓝色。整个荷马史诗,找不到一个词对应现代英语里的 blue。
这不像疏忽。希腊群岛四面环海,天空晴朗时蓝得刺眼,这种蓝是今天圣托里尼岛明信片的主打色。荷马不可能没见过。1858年,英国政治家兼古典学者威廉·格莱斯顿在《荷马与荷马时代研究》中统计了荷马全部色彩用词,发现黑色(melas)出现170次,白色(leukos)约100次,红色(eruthros)有十几次,黄色(xanthos)不到十次。蓝色:零。
格莱斯顿的第一反应:古希腊人的视觉系统还没发育完全。他写道,荷马时代希腊人的"色彩器官"只部分发展。这个说法在19世纪流行了一阵,甚至被用来论证"人类视觉在进化",古代人看世界像黑白电视,现代人终于装上了彩色插件。
这个解释错了。古人类的眼睛和今天没有任何差异。三色视觉(trichromatic vision)在灵长类中存在了数千万年,古希腊人的视网膜上同样有三种视锥细胞,对蓝光的敏感度和你我完全一样。
颜色在语言里
1969年,人类学家布伦特·柏林和语言学家保罗·凯在加州伯克利做了一项后来被称为"基本色彩词"的研究。他们调查了98种语言,发现语言获取色彩词汇的顺序遵循一条固定的演化路径,不是随机的。
第一阶段,任何语言都先有黑/暗和白/亮两个词。第二阶段,加入红色。第三阶段出现绿色或黄色。第四阶段两者都有。第五阶段,蓝色登场。第六阶段是棕色。最后才是紫色、粉色、橙色、灰色。
这条序列意味着一件事:没有一种语言会先有蓝色再有三原色。如果一种语言只有三个色彩词,那一定是黑、白、红。如果只有五个,一定是黑、白、红、黄、绿。蓝色永远迟到。
荷马的希腊语处在第四阶段:有黑、白、红、黄、绿,没有蓝。kyanos(κυανός)这个词在后来的希腊语中确实意为蓝色,但在荷马笔下,它用来形容宙斯的眉毛,意思是"深邃的暗色",和天空无关。
为什么蓝色最后才来?Guy Deutscher在《透过语言的玻璃》中给出的解释被广泛接受:人类为事物命名,是因为需要谈论它。红色最先被命名,因为血是红的,染色最容易从植物中提取的也是红色。绿色和黄色紧随其后,它们是农作物成熟与否的关键信号。蓝色在自然界的物体中极其罕见,除了天空和海,几乎没有蓝色的植物、动物、岩石。当一种文化不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区分蓝色和其他暗色时,语言就不会为它创造专门的词。
语言在实时参与感知
一个更激进的问题:没有"蓝色"这个词的人,和有这个词的人,看到的蓝是一样的吗?
2007年,MIT的Jonathan Winawer和Lera Boroditsky设计了一组实验。俄语和英语对蓝色的切分方式不同。英语用"blue"统称所有蓝。俄语有两个词:goluboy(浅蓝)和siniy(深蓝),两者是同等地位的基本色彩词,俄语中没有统称"蓝"的单字。
实验让俄语母语者和英语母语者看三个蓝色色块,判断底下哪两个和上面那个颜色不同。结果:当两个色块跨过了siniy/goluboy的边界时,俄语受试者的反应速度比英语受试者快约10%。当色块属于同一类别时,两组人没有差异。
关键在后半段。研究者让俄语受试者同时默背一串数字,占用语言处理能力。这个速度优势消失了。他们的反应速度变得和英语受试者一模一样。
语言在实时参与感知。大脑处理颜色信号时,语言系统同步运作,帮助更快地做出分类判断。拿走语言这个工具,感知的灵敏度就下降一个台阶。
古希腊人看到的"酒色之海"
回到荷马。他面对爱琴海时,视网膜接收到的光信号和今天游客完全相同:波长约450-495纳米的蓝光。但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号时,使用的分类框架里没有"蓝"这一格。oînops(酒色的)这个复合词由oînos(酒)和óps(眼睛/面孔)组成,字面意思是"有着酒的面相的"。它捕捉的是海面的暗沉、光泽、动荡,某种深不见底的厚重感,而非某个特定波长。
荷马的颜色系统以明暗为主轴,不以色相为主轴。黑色(melas)涵盖暗色的一切:夜、深水、愤怒、死亡。白色(leukos)涵盖明亮的一切:日光、火焰、喜悦。红色是唯一一个独立出来的色相,因为血和酒在仪式和叙事中太重要了。
在这个框架里,天空不值得拥有一个颜色词。荷马说天空是"大的"、"星罗棋布的"、"青铜的"。青铜说的是质地,不是顔色。他在用材质和亮度来描述视觉,用色相坐标来描述的话,他的坐标系少了一根轴。
这并不意味着荷马"看不清"蓝色。他看到了,就像俄语母语者能看出浅蓝和深蓝的区别一样。但他的注意力系统没有把蓝色当作一个值得单独命名的类别。蓝色被归入"暗色"的大筐里,和黑、深绿、深紫混在一起。
被命名的才能被稳定地看到
语言学家Maria Michela Sassi指出,今天没有人还认为人类历史上存在过某些颜色"尚未被感知到"的阶段。古希腊人的眼睛没有问题。差异在词汇,在注意力,在一个文化决定哪些感官区分值得被语言固定下来。
这留下一个不舒服的推论。如果语言能塑造色彩感知的灵敏度,那现代人引以为常的"看到蓝色"这件事,也许并不是纯粹的视觉体验,而是几百年来语言习惯训练出来的认知产物。蓝色更像被发明的类别,而非被发现的对象。
荷马不是色盲。荷马是生活在另一个色彩系统里的人。那个系统里没有蓝色,因为那个世界还没有觉得需要一个词来把它从暗色中分出来。
颜色不像雨水那样从天上掉下来等着被接住。俄语母语者比英语母语者更快区分深浅蓝,因为他们的语言把这条边界刻进了日常使用的词汇里。每一次说goluboy或siniy,都在强化这条边界。Winawer的实验里,当语言处理能力被占用,这个优势就消失了,感知退回到未经分类的原始状态。
荷马说海是酒色的。在他所属的语言系统里,那个方向上的暗沉色泽确实和酒更接近,和今天所说的"蓝"不属于同一个类别。他看到的蓝光波长和圣托里尼的游客一样,但他的大脑没有把它当作一个独立的类别来对待。
酒色之海不是荷马看不见蓝色的证据。那是另一个感知世界曾经真实存在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