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货船在太平洋上行驶,船长同时收到两份相互矛盾的导航数据。一份来自最新的卫星定位,显示当前位置偏北三海里;另一份来自几十年的航海经验——那片海域的洋流每年这个季节会把船往南推。卫星数据在技术上是更客观的,但老船长的判断在经验上是更可靠的。船长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而选择的依据,不是哪个更真实,而是哪个能让船安全抵达目的地。
这个场景提出的问题,比它看起来的要深:所谓真理,究竟是一个等着被发现的事实,还是一个需要被做成的东西?
从认识论说起
在哲学史上,关于真理有两条主要的路线。
Correspondence Theory(符合论)主张:真理是思想与外部世界的符合——一个命题为真,当它对应着世界中存在的某种状态。天是蓝的为真,因为天确实呈现在视觉中呈现为蓝色。这条路线在直觉上非常牢固,我们从小就被教导知识应当如实地反映现实。
Coherence Theory(融贯论)则主张:真理是命题之间相互融贯、形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整体——一个命题为真,当它与整个信念体系的其他部分不矛盾。这条路线更重视理性内部的秩序,但代价是:两套相互矛盾但各自内部融贯的信念体系,在融贯论的标准下都可以声称自己为真。
实用主义在这两条路线之外,提出了第三条可能。它不直接回答真理与现实的关系是什么,而是反过来问:当我们说一个东西是真的,这个词究竟在发挥什么功能?
James的激进赌注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1907年出版的《实用主义》中,提出了一个令传统哲学家不安的论点:
truth is made — 真理是被做成的(made),不是被发现的(found)。
这句话经常被误解。詹姆斯不是在说你喜欢什么,什么就是真的。他的意思更为精确:真理不是悬挂在某个超然领域等待我们去配对的固定之物;真理是在人类经验过程中被制造出来的工具——帮助我们导航、行动、预测后果的工具。
他在书中写道:
The true is the name of whatever proves itself to be good in the way of belief, and good, too, for definite, assignable reasons.
(真,就是那个在信念层面被证明为好的东西,而且这种好有着明确可指出的理由。)
注意assignable reasons这个限定。詹姆斯不是在鼓吹心理上的自欺——真观念的好,不是让人感觉舒服的好,而是能够让我们与其他实在发生有效联系的好。一个安慰人的谎言,在心理上当然感觉好,但它并不帮助我们有效地行动,所以它不是真的安慰。
再举一个詹姆斯的例子:如果一个木匠说这块木板是直的,他的意思不是这块木板符合某种抽象的直线理念,而是说——用这把尺去量,它能帮我把柜子做直。直这个概念的功能,在于它能导向成功的木工作业,而不是它与某个柏拉图式的直线相符合。
Dewey的工具主义
约翰·杜威(John Dewey)延续并深化了这条思路。与詹姆斯相比,杜威更强调真理的社会与实践维度。
杜威认为,真理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工具——它不是用来描述世界的镜子,而是用来改造世界的杠杆。思想不是一个旁观者的静观,而是一个行动者的介入。
他在《艺术即体验》中写道:
The measure of the value of a thought is what it leads to, not what it corresponds to.
(衡量一个思想之价值的尺度,在于它所导向的后果,而非它所对应的事物。)
杜威的框架对现代人来说往往更具吸引力,因为它的核心主张——真理必须在实践中被验证,而非在书本中被穷尽——与科学方法的日常逻辑高度吻合。一个假说在实验室里通过了检验,我们说它是真的;当新的反例出现,它就不再是真的。科学的历史就是一部真理被不断修订的历史,这不是科学的缺陷,而恰恰是科学的诚实之处。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自然的反对声音:如果真理是灵活的、可修正的,那岂不是怎么都行?如果科学家可以随时改变真相,那真理和主观意见还有什么区别?
怎么都行不是实用主义的含义
波普尔(Karl Popper)的证伪主义与实用主义有微妙的张力,但也有关键的共识:两者都认为知识是可错的(fallible)。波普尔的论点是:科学假说必须能够被设计为可能被证伪的,否则它就不是科学,而是教条。
实用主义的逻辑与此一脉相承,但更强调行动者的具体处境。詹姆斯在《实用主义》中专门用一章来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
Pragmatism does not say that any particular material thing is real, nor that the existence of any particular thing is the only fact that is real.
(实用主义并不是说任何特定的物质事物是实在的,也不是说某个特定事物的存在是唯一真实的事实。)
实用主义并非一切都是相对的。它的立场是:真理不是超然的、绝对的、一次性地给定的东西,而是在持续的实践互动中被制造出来的东西。这个立场也许可以叫实践的客观性——承认我们的知识是处境化的、受限的,但仍然认真对待每一个判断的后果,因为它确实会产生后果。
当代案例:COVID-19期间的真相
COVID-19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当代案例。2020年初,各国政府和公共卫生机构根据极其有限的数据做出判断,然后随着新数据的出现不断调整建议:从不需要戴口罩到必须戴口罩,从气溶胶传播概率极低到气溶胶是重要传播途径。
这些立场变化被广泛批评为前后不一甚至欺骗公众。但从实用主义的角度看,这种批评本身预设了一种对真理的错误理解——仿佛真理应当是一次发现、永久有效的。事实是,面对一种全新病毒的早期认知,本来就充满不确定性。公共卫生机构的真相,本身就是随实践深入而被不断修订的东西,而不是某个隐蔽在迷雾中的固定答案等着被挖出来。
当然,真理是灵活的绝不能成为任意操纵信息的借口。实用主义对好的真有明确的约束:它必须导向有效的行动,必须能够在经验中被检验,必须承担后果。如果一个真能让人暂时安心但最终导向灾难性的行动,那它就不是詹姆斯所说的那种真。
一个值得留到最后的问题
实用主义最深层的挑战,不是对真理是什么的回答,而是它提出的新问题:当一个人宣称某个东西是真的时,他究竟在做什么?
是在描述一个超然的、独立的现实?还是在宣告一个他愿意用行动为之承担后果的判断?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的边界从来就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清晰。实用主义没有拆除这个张力,但它迫使我们面对一个事实:即使是最客观的事实,也包含着我们的参与。这不是说一切都是主观的捏造,而是说——真理是人与世界之间的一种关系,而不是世界单方面向我们呈现的一张快照。
一艘船在海上,真理不是远处的灯塔,而是船长在每一个此刻做出的判断——这个判断可能被修正,但船已经在这个判断中驶出了下一个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