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德国国防部长古腾伯格(Karl-Theodor zu Guttenberg)的博士论文被揭露大量抄袭。按照学术规则,这件事的是非曲直本应一目了然:抄袭→撤学位→还博士学位。然而,德国学术界的第一反应不是调查,而是集体沉默。各大学法学科系联署护短,媒体上下一致为「年轻政治家」辩护,一种默契的集体叙事迅速形成:这是一次「学术瑕疵」,不是什么大事。
三天后,舆论反转。理由不是抄袭被重新认定,而是公众重新定义了「什么才算这件事里真正重要的事」——不是论文里的字句,而是撒谎的人能否继续执政。这个重新定义的过程,既不来自学术权威,也不来自法律条文,而是来自一场关于「什么构成正当批评」的争夺。话语的规则在这次事件中清晰浮现:谁有权定义事实,谁就在定义现实。
一、话语不只是「说了什么」
福柯在《知识考古学》里提出一个令很多人不舒服的概念:话语(discours)。这个词在法语里就是「说话」或「言论」的意思,但福柯用它指代一种远比语言更深的结构——一套决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谁有资格说、以什么方式说才算「合法」的隐性规则。
「话语」不是某一篇具体的文章或演讲。它是那套让某些陈述成为可能、同时让其他陈述变得不可想象的系统。就像一出戏:剧本规定了哪些角色可以出现、哪些台词可以说,但不读剧本的人会以为舞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
福柯在《话语的秩序》里写道:
「在每个社会里,话语的生产都受到一定数量程序的控制、筛选、组织和分配。这些程序的功能是消除话语的力量和危险,应对偶然事件,控制其自由。」
这段话写于1970年,读起来却像是为今天的互联网量身定做。
二、一场医学革命的权力账
要理解话语如何成为权力,不妨看一个福柯在《临床医学的诞生》里详细分析过的历史案例。
18世纪末,法国医学经历了一场话语革命。从前几百年的古典医学里,医生通过询问病人「你感觉如何」来推断病因,口述传统和病人自述在整个诊断中占据核心位置。话语的权威属于病人的身体经验,以及医生对经典文本的解释能力。
临床医学革命之后,这套话语规则被彻底替换。新的权威来自凝视(regard)——医生直接观察肉体,用解剖学和生理学的术语重新描述疾病。病人的主观感受不再是合法证据,医生的客观记录成为唯一可靠的话语形式。一种新的职业权力由此诞生:不只是治疗病人的权力,还有定义什么是「正常」与「异常」的权力,分类、规训、决定谁「有病」谁「没病」的权力。
福柯用谱系学(généalogie)的方法揭示:这场「进步」从来不是中性的知识积累,而是一次权力的重新分配。临床医学用「科学客观性」的外衣,掩盖了一场深刻的话语主权转移。而这个外衣——声称自己是纯粹的、不带权力意图的知识——恰恰是话语最有效的运作方式。
三、算法:21世纪的新话语警察
今天的社交媒体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当代案例。
微博的热搜规则、抖音的推荐算法、小红书的流量分发机制——这些平台运营者从未公开声称自己在决定「什么算真实」,但话语规则正在实时地被算法执行。一条帖子能否被看见,取决于它能否在算法的评判标准下触发足够的互动;互动本身又成为新一轮曝光的条件,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这不是「观点的竞争」,而是一套隐形的话语准入门槛:符合算法偏好的叙事方式被放大,回避的叙事方式直接消失。消失的东西从未得到正式审查,但它的不存在和它的存在一样真实。
就像18世纪的医学话语用「客观」掩盖了权力,今天的平台话语用「技术中性」掩盖了同样古老的权力运作。
更深一层:算法不只决定什么被看见,还影响什么能被想到。当某些议题在某个平台上反复出现、某些表达方式因为更容易引发情绪而被奖励,另一些表达方式因为「不够吸引人」而逐渐退出,一个平台内的话语宇宙就形成了。身处其中的人很难意识到自己思维的边界在哪里,因为边界本身就是不被说出的那部分。
四、我们能逃脱话语的捕获吗
后结构主义不是虚无主义。福柯从未说过「一切都是相对的」,他追问的始终是:谁从这套话语体系里获益?这套规则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建立起来的?它服务了谁的利益,又压制了谁的声音?
这种追问本身,就是对权力最持久的抵抗。
福柯在生命最后几年的访谈中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
「重要的是不要身处于我们自身之外,不是要成为他人,而是要成为能改变自身使用方式的行动者。」
话语塑造了人,但人也不是完全被动的。意识到话语的运作,是从「不自觉的服从」走向「有限度的自由」的第一步。
这不是说我们可以完全超越话语——那是做不到的——而是说,当一个人能够辨认出某套话语背后的利益结构、历史起源和权力效应,他对那套话语的接受就不再是盲目的。「我不认同你的结论,但你的结论是在什么前提下被允许说出来的?」——这个追问本身,就已经打破了一部分规则的力量。
五、一个值得留在脑子里的问题
今天的社交平台上,每天都在上演关于「真相」的战争。每一方都声称自己掌握了事实,每一方都在指责对方被「话语操控」。而后结构主义留下的那个问题,比所有这些争论都更难回答:
当连「什么是合理的论证」本身都是由话语规则决定的,一个对话究竟如何才能真正发生?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它更像是一面镜子:一个人选择如何面对话语的不可超越性——是犬儒地退出一切对话,还是在承认局限的前提下依然努力说出自己相信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哲学立场的表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