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科马拉,是因为有人对我说,我父亲住在这儿,他好像叫佩德罗·巴拉莫。」——《佩德罗·巴拉莫》第一章
小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张寻人启事。母亲临终托付,让儿子去科马拉找父亲,连父亲的名字都说得含含糊糊。胡安·普雷西亚多揣着这句话上路,走进一个热风灼人的村庄。他很快会弄清父亲的名字,也会很快发现,父亲死了,给他带路的人死了,母亲早就不在人世,连他自己,都在走进村庄的半路上死了。
这本书出版于一九五五年,作者是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福。最初几年读者寥寥,批评家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没有清晰的叙述者,没有连贯的情节,人称跳来跳去,章节不分。十几年后,加西亚·马尔克斯回忆说,读完的那个晚上他把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后来干脆整本背了下来。那时《百年孤独》还没动笔。鲁尔福一生只出过三本书,一本短篇集,一部中篇,一部薄薄的长篇,这套东西加起来不到五百页,却让拉美之后一代作家集体改了方向。
《佩德罗·巴拉莫》全书被切成七八十个碎片,段与段之间只有空行,没有编号,没有过渡。对话大多不带引号,说话的人常常连名字都不给。爱杜薇海斯老太太絮絮叨叨讲亡夫,讲修女,讲蒙在家里不敢见光的黑纱,讲了好几页,读者才从上下文里拼出她的身份。给胡安·普雷西亚多带路的那个人,说着说着就从「他」变成了一缕声音,没有人提醒:这段话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死亡在这本书里没有仪式,没有报丧的钟,一个人说得好好的,翻过几页才知道早已下葬。最著名的一场戏发生在坟里,胡安·普雷西亚多死后的骸骨与同穴的多罗特阿对话,两人一个讲生前,一个讲身后,讲得跟邻居家常串门一样。
书名西语原词 Páramo,意思是荒原。科马拉曾经因为巴拉莫家的庄园而兴旺,后来庄园吸干了它。革命和教派冲突死人无数,活人走得一干二净,话留了下来。整本书像一口回音室,每个声音都是死者在复述过去,而过去没有一件事是干净的。
那个让村庄变成荒原的人,就是佩德罗·巴拉莫。他作恶不作恶表演,恶是他做生意的日常:欠他债的人拿女儿抵账,他顺势娶了胡安的母亲多洛雷斯;看上了苏萨娜·圣胡安,就让她的父亲被吊起来示众,吊着吊着人就断了气;地界一年年向外挪,科马拉四周的田地最后全姓了巴拉莫。他死于一个醉酒的私生子刀下。那人深夜来讨钱,他说不欠,刀就下来了。他倒下去,像一堆石头那样散开。一个把整个村庄攥在手里的人,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攥不住。
全书唯一的一点光来自苏萨娜·圣胡安。她疯癫半生,她的段落里全是海、雨和父亲的尸体,感官密得让人喘不过气。佩德罗等了她一辈子,得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丧钟敲得没完没了,钟声吵得多罗特阿这样的死人睡不安稳。此后佩德罗坐在门槛上对管家说,他要躺在科马拉的门口,看着它完蛋。他说到做到。庄园荒了,人走光了,村庄只剩回声。占有一切之后,剩下的只有占有本身。
为什么这本书值得读第二遍。第一遍读它像在雾里走路,认不出谁是谁,谁活着谁死了;第二遍才看清每个人死在哪个空行之后,才听出那些絮叨底下压着的恐惧和悔恨。鲁尔福把引号、解释、过渡全扔了,只留下声音,而声音不负责排队。他四十一岁后基本搁笔,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给他讲故事的那个叔叔死了。这话真假难辨,但很像他会说的话。
中译本有好几种,屠孟超的译本(译林出版社)流传最广,句子的干燥劲和原文很配。什么样的人适合读它:愿意在雾里走路,不急着看清地图的人。喜欢先看人物表再读故事的人,读前几页就会放下它,这怨不得书,也怨不得人。科马拉的村民到死都没学会闭嘴,翻开书,他们会把村庄是怎么死的讲给你听,只是不按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