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逃出媚俗的掌心——只是逃到不同的地方

# 没有人能逃出媚俗的掌心——只是逃到不同的地方

「有多少个读者就会有多少个哈姆雷特。」但哈姆雷特只有一位。是读者在替他说话,而不是反过来。

这句话写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正文之前,像一道前菜——轻飘飘的,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但读完这本书再回头看,它实际上预告了全书最重要的问题:当我们在谈论一部作品、一个事件、一种情感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是谁在说话,是作品本身,还是我们借作品之口在说自己想说的话?

米兰·昆德拉用一部小说来回答这个问题。


萨比娜是小说里最「清醒」的人。

她讨厌音乐厅里整齐划一的鼓掌,讨厌毕业典礼上所有人为同一个理由穿上黑袍。她觉得这些仪式虚假得可笑。有一天,她路过一扇窗,看见对面阳台上一个老人每天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摘下帽子,放好,再戴上。如此往复,毫无意义。

她被这个画面打动了。

感动她的,恰恰是这个画面的无意义——它没有在说任何东西,没有传达任何信息,不需要任何人的掌声。但后来她想通了:她之所以被打动,是因为她不在那个画面里。她是观众,是那个从窗外往里看的人。画面没有她,没有她的感动,没有她作为观众的存在。

而毕业典礼呢?她看到了一切,也看到自己被打动、被接纳、被纳入那个整齐划一的仪式之中。那一刻,她成了画面的一部分。她从观众变成了演员。

萨比娜的厌恶,就是媚俗。

昆德拉对媚俗的定义异常精准:「媚俗让人接连产生两种情感的迫不及待的机能:一是清除幻觉,」他写道,「二是建立幻觉。」换句话说,媚俗不是真正的情感,而是一种对情感的模仿——是对「别人会流下的眼泪」的复制,是把个人情感蒸馏为一种放之四海皆准的普遍情感。

媚俗需要对立面。

只有当存在一个「无法进入媚俗世界」的人时,媚俗才能成立。就像那对老人的重复动作之所以美丽,恰恰因为萨比娜不在其中——因为她的缺席,画面才获得了纯粹性。而一旦她被邀请进入,一旦她成为观众,画面就变成了表演。


托马斯是另一种逃法。

他是外科医生,1968年苏军入侵布拉格之后被医院开除——不是因为医术不好,而是因为他的某篇文章被翻出来了,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被收回去了。这种反复本身就成了一个笑话。他做过窗户清洁工,卡车司机,最后在一家诊所当勤杂工。

他随身带着一个「六」字。

六次勃起,六段爱情故事,六次背叛特蕾莎,又六次回到她身边。这个数字不是隐喻,是具体到荒诞的事实。在游泳池里,他数泳道,数到十四就折返,数到十四就折返。一遍又一遍。「六」这个数字在他的生命里游走,像一枚护身符,帮他把世界切成了可以承受的小碎片。

但这个方法失败了。

第一次婚姻失败,儿子归前妻。再后来,特蕾莎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她睡在他的杯子上,他莫名其妙地留下了她。再后来,他们去了乡下。再后来,他们死于同一场车祸。这些事情应该让他痛苦,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他的生命里有太多这样的时刻——失去,告别,面对一个亲人的死亡——但他不记得了。

这就是生命之轻。

当一切都可以承受,当失去变得和呼吸一样平常,生命就失去了重量。但昆德拉没有直接说这个结论。他让托马斯在游泳池里一遍一遍数着泳道,让他在每一次背叛之后经历短暂的愧疚,然后让特蕾莎像一个入侵者一样进入他的生活,然后又离开。这些细节累积起来,轻的真相才浮现出来。


媚俗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政治宣传或广告的事情。

但仔细想想,它已经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朋友圈里精心设计的「破碎感」,深夜听歌时反复刷到的「emo文案」,短视频里反复推送的「妈妈做的饭」或「流浪猫」的剪辑——那些看起来最真实的情感记录,有多少是真正为自己拍的,有多少是为「观众」拍的?

我们都在害怕真正暴露自己。都在害怕在别人面前显得不够深刻或不够完整。所以我们把一切都包装成媚俗,然后假装那是真诚。

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没有给出任何出口。

它不告诉你「做真实的自己」——因为它知道,一旦你在乎「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你就已经在乎了。它不告诉你「反抗媚俗」——因为反抗本身就是媚俗的一部分。它甚至不告诉你「接受媚俗」——因为接受也是一种表演。

真正的答案藏在萨比娜的故事里:她最后逃到了美国,住在一间安静的公寓里,养了一只狗,每天傍晚带它出去散步。但有一天,她看着那只狗,突然发现自己也在做一件完全重复的事——每天同一时间,走同一条路,绕同一个圈。

媚俗不是一种选择。它是一种处境。


这本书出版于1984年,今天读起来,它的精确性反而让人不安。

昆德拉在前言里提到了尼采的「永恒轮回」概念——如果每一个瞬间都会永恒重复,我们的选择就会变得无比沉重。但昆德拉补充说,这个假设太残酷了,所以我们选择相信另一个假设:我们终将回到零点,回到那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原点。

问题是:原点从来不存在。

我们出生时就已经在历史里,在语言里,在他人对我们的期待里。没有一种情感是真正「纯粹」的,没有一个选择是真正「自由」的。我们能做的,只是意识到这一点,然后继续活下去。

托马斯在游泳池里数到十四,就折返。这个动作没有意义。但也许正是这种没有意义的重复,让他能够在一种可以承受的轻里继续漂浮,不至于完全坠落。

这本书不是那种能给人安慰的作品。但读完它之后,会开始用一种更警觉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一切——那些眼泪,那些感动,那些「你应该感到羞耻」或「你应该感到幸福」的时刻。

谁适合读?

觉得自己活得还算清醒的人。觉得自己总能看穿别人在表演的人。读完之后会发现,表演无处不在,包括自己。

谁不适合读?

正在经历严重存在危机的人。这本书不会拯救你,只会让危机变得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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