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算法推荐:「你可能也会喜欢这个」。一瞬间,某种奇怪的确定感袭来,仿佛这条推送不是被推送的,而是「本来就会出现在这里」的。
这个瞬间值得停下来想一想:是谁在替「我」做出这个判断?
哲学里有一个词,叫Geworfenheit,中文通常译作「被抛性」,来自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它的意思是说:每一个人来到世界,都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你的身体、你的时代、你的家庭、你的语言、你呼吸的空气——这一切都不是你选的,但它们构成了你存在的基本处境。
人被抛入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先于他的意识而存在,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一套秩序、规则和文化。他在这个世界里学会走路、说话、思考,用这个世界提供的词汇理解自己。但在学会这一切的过程中,很少有人会停下来问:为什么是这个世界,而不是另一个?
这不只是哲学问题。这是一个让人隐隐感到不安的存在性事实。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第74节给出了最有力的表述:「此在的'它存在'首先恰恰是我所不是的那些东西——不是空洞的'我',而是他人,是常人。」
常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匿名化的、平均化的存在方式。「大家都是这样做的」——这句话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为它是真的,而是因为它让我们不必面对「我为什么这样做」的问题。
我们以为的「自我」,在海德格尔看来,首先是常人的自我。以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其实是在执行一份已经写好的剧本。
这种被抛入的状态,海德格尔称之为Verfallen,英文译作「fallenness」,中文译作「沉沦」。
这个词容易引起误解。它不是说人变坏了,或者陷入了堕落的处境。它说的是此在的一种存在方式:此在总是倾向于回避面对自身被抛性和有限性,转而投身于日常事务和与他人的混同之中。
上班。工作。刷手机。在社交媒体上消费他人的生活。用「大家都是这样」为自己的选择辩护。
沉沦不是被动的失败。它是一种主动的逃避——逃避什么?逃避面对「我必须为我的存在负责」这件事。
但这里有一个悖论:被抛状态本身,恰恰是逃避得以可能的条件。正因为我被抛入了这个世界,才有一个「常人」的领域供我躲藏。常人不是外来的压迫者,它就是从被抛状态里生长出来的。
关键在于,这种逃避本身证明了另一种运动是可能的:跳出常人,回归本真。
当常人消散的时候,它所遮蔽的东西露出了。
海德格尔用「畏」(Angst)这个词来标记这个时刻。畏不同于怕——怕有一个对象,怕失去工作、怕生病、怕死亡;但畏没有对象,畏面对的是「存在」本身。在畏中,世界变得空洞,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赤裸裸的「我在」。
这个「我在」,是一切意义得以可能的条件,也是虚无得以可能的条件。
萨特把这个逻辑推到了最彻底。他在《存在与虚无》第三卷写道:
「人首先存在,遭遇自身,涌现在世界舞台上,然后才定义自身。人之初,空无所有;人只是后来才成为他把自己造成的那种东西。」
人被抛入世界,首先存在着,然后才通过选择赋予自身以本质。但选择永远是自由的——哪怕在纳粹的集中营里,人依然有选择以尊严还是屈辱的方式行事的自由。「人在一切情况下都有选择的可能性,即使选择意味着死亡。」
这个论断令人难以接受。它的残酷之处不在于说「你有自由」,而在于说:你为自己的处境所承担的责任,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人的软弱不在于被环境所迫,而在于拒绝承认自己始终保留着选择如何回应的可能性。
萨特把这种拒绝,命名为「自欺」(mauvaise foi)。自欺不是撒谎。自欺是说:我没有在说谎,但我假装自己是被动的、是没有选择的、我就是这种人。
今天的算法推荐系统,在某种意义上,是一部被技术实现出来的「常人机器」。
它把每一个人还原为可预测的行为模式,给你看你「想看」的东西,用一种看似客观的数据告诉你「你就是这样的人」。在算法的滤镜里,被抛状态变成了一种技术性的宿命——你被推荐,是因为数据推断你会喜欢,但你无法确定这是你的口味还是数据的塑造。
这和海德格尔所批判的常人逻辑是同构的:两者都在宣称一种平均化的自我,一个消融在模式中的特殊性,以此来逃避自由的责任。
区别只在于:谁在定义这个「平均」?
法兰克福学派的继承者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里指出,发达工业社会制造了一种新的顺从:不是外部强制的服从,而是内在化的欲望——你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其实你追求的是系统希望你追求的东西。
这不是新的压迫形式,这是被抛状态最彻底的实现:被抛入一种「选择」的结构,而这种结构本身是事先给定的。
但算法的另一面,可能恰恰是打开本真状态的契机。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在被数据化、被推荐、被引导——这个意识本身,在海德格尔的框架里,类似于「畏」的功能:它让一切都变得空洞,然后裸露出那个无法被推荐的「我在」。
当然,这个时刻通常只持续几秒。下一条推送到来,日常的常人又回来了。
但这几秒,也许就是被抛状态里最诚实的几秒。
海德格尔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写过一段话,大意是:人不是存在的主人,而是存在的看护者。
这句话的意思也许是说:被抛性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它是人类存在的基本结构。承认被抛,承认自己被抛入一个无法选择的世界,同时又无法停止为这个被抛状态赋予意义——这本身就是一种本真的存在方式。
不是因为你克服了被抛,你才自由。恰恰是因为被抛,你才有可能以自己的方式去面对。
这是存在主义留下的那个问题:一个人能否在意识到自己被抛的同时,依然选择去活?不是因为生活有意义才选择活,而是选择活这件事本身,构成了意义。
答案不在哲学里。答案在每一个被抛入世界的个体所做出的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