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似的无关
一个是2024年最主流的商业模式,一个是中世纪欧洲最古老的剥削制度——订阅制和封建地租,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订阅制:你每月付68元用网易云音乐,每年付748元用iCloud,398元用山姆会员店。它看起来是「你花钱,享受服务」,干净利落,你情我愿。全球SaaS订阅市场规模2024年已突破2300亿美元,从办公软件到健身App,万物皆可订阅。
封建地租:中世纪的农奴在领主的土地上耕作,每年上交收成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作为地租。它看起来是赤裸裸的权力压迫——领主拥有土地,农奴别无选择,只能交租换生存。
一个是你主动刷卡,一个是被迫纳粮;一个是数字时代的商业创新,一个是农业社会的权力压迫——怎么想都搭不上边。但如果你往深处看,你会发现它们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二、共同的结构:它们在用同一套逻辑运作
激励机制:让「离开」比「留下」更痛苦
订阅制的核心不是让你「想要」,而是让你「离不开」。Adobe在2013年将Creative Suite从买断制改为订阅制后,年收入从40亿美元飙升至2024年的197亿美元。为什么?因为一旦你的所有工作文件、插件生态、肌肉记忆都绑定在Adobe里,每月349元的订阅费就不再是「选择」而是「成本」。一位设计师算过账:十年订阅费超过4万,而旧版买断制只需6000元——但他已经走不了了。
封建地租的逻辑如出一辙。农奴并非每年都在「选择」租地,而是一旦在领主的土地上开垦、建房、繁衍数代,离开意味着放弃一切——房屋、农具、社会关系、甚至教堂里的墓地。13世纪英格兰的惯例地租(copyhold)明确规定,农奴继承土地需缴纳继承金(heriot),通常是最好的牲畜。留下的成本在涨,但离开的成本更高。
两者的激励结构是同构的:不是用「获得」吸引你进入,而是用「失去」阻止你退出。
信息结构:定价权永远在「领主」手中
2023年,Netflix在超过100个国家悄悄提高了订阅价格,同时砍掉基础套餐。Spotify在2024年将美国区家庭套餐从15.99美元涨至16.99美元。你只能接受或退出——而退出意味着丢失所有歌单和推荐数据。定价权完全在平台手中,用户没有议价能力。
封建领主同样如此。中世纪的地租并非固定不变,领主可以随时增加劳役天数、提高磨坊使用费、收取额外的「协助金」(aid)。14世纪黑死病后劳动力紧缺,英格兰领主甚至通过《劳工法令》强制压低工资、禁止农奴迁徙——因为他们发现,当信息(市场工资)流通后,农奴开始意识到自己被低估了。领主的反应和今天平台封杀第三方比价工具的逻辑一模一样:限制信息流动,维持信息不对称。
权力分配:规则制定者即受益者
订阅制平台同时扮演三个角色:服务提供者、规则制定者、裁判。苹果可以随时修改App Store的订阅抽成规则(从30%到15%的「小企业计划」,门槛由苹果定义),也可以随时下架你的App。2020年Epic Games挑战苹果抽成规则,结果被直接下架 Fortnite——这不是法律判决,而是平台一纸通知。
封建领主同样集三权于一身:他是地主、法官、军事保护者。领主法庭(manorial court)审理的案件中,领主本人既是原告方利益的代表,又是法官。12世纪的封建惯例中,农奴若想申诉地租不公,必须去领主自己开设的法庭——这和用户去苹果自己的申诉页面投诉苹果,结构上没有区别。
两者最深层的共同逻辑是:它们都不是在「交易」,而是在「征税」。 交易是双向选择,征税是单向结构——你在这个领地/平台上,就必须交这个钱,规则由征税者制定,且退出成本被故意设计得极高。
三、这个类比让我们明白了什么
用封建地租的视角重新审视订阅制,会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你以为你在「购买服务」,其实你在「缴纳领地使用费」。你每月的订阅支出,和农奴每年上交的收成,在结构上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对「使用某个你无法自建的基础设施」支付的对价。
我们更熟悉的是订阅制。但用这份熟悉去回看封建地租,反而能获得新认知:封建地租并非纯粹的「暴力压迫」,它有一套精密的激励设计——就像今天的订阅平台不会拿枪指着你,而是让「主动离开」变得不理性。农奴之所以留下来,也不完全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走之后的预期收益更低。剥削的最高形式,从来不是暴力,而是让被剥削者自己算完账后选择留下。
但这个类比有边界。封建地租建立在人身依附和武力强制之上,农奴的法律地位本身就低于领主;而订阅制建立在自愿签约基础上,用户至少拥有退出权(即便退出成本高)。此外,订阅制平台确实在持续投入研发和维护,而封建领主的地租更接近纯抽取。把这个类比推到「订阅制=新封建主义」就过度了——它们结构相似,但程度和性质有本质差异。
四、你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时,可以多想一步
当你面对任何一个「按期付费才能继续使用」的安排时,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1. 退出成本有多高? 如果停止付费,我会丢失什么?数据、关系、习惯、沉没成本——这些「丢失」是被刻意设计的,还是自然产生的?
2. 定价权在谁手里? 价格是市场博弈的结果,还是单方面通知?我有没有替代品?替代品的切换成本有多高?
3. 我是在「购买」还是在「纳税」? 如果这项服务的核心价值在于「不使用就会失去什么」而非「使用了会获得什么」,那它更接近地租而非交易。
类比不是结论,但类比是思考的起点——好的类比让人看到之前没看到的东西。当你意识到自己每月的那笔订阅费,和中世纪农奴秋天交出的那袋麦子,走的是同一套逻辑管道时,你对「花钱」这件事的直觉,就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