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七分钟」古典与近代哲学:细胞换了、记忆改了,凭什么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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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换了、记忆改了,凭什么还是你?

护照的有效期是十年。照片上的那张脸和现在隔着一轮体检、几次搬家的距离,可海关照章放行,法律默认照片后面站着同一个人。生物学上这说不通。人体细胞在一两年内换过一大轮,神经元之外的组织几乎全部更新;记忆会被情绪改写,性格随年龄漂移,二十岁深信不疑的东西到了四十岁多半进了回收站。哲学史上把这叫人格同一性问题:什么使得今天的人和昨天的人是同一个人?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抬杠,却决定了很多实际事务。签的合同对十年后的自己有约束力,因为法律假定那是同一个人;罪犯服刑三十年,刑满释放的还是当年那个人;养老储蓄、器官移植排队、临终医疗授权,全都押在「我是同一个人」这个假设上。假设一旦松动,整套安排都要重新谈判。

从实体到记忆

第一个给出系统性答案的是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里,他把怀疑一切之后剩下的那个「我思」当作支点:即使感官全在骗人,那个正在怀疑的东西必须存在。笛卡尔由此推出自我是一个实体,res cogitans,思维之物。它不可分割、不占广延,可以直接向内把握。这套方案的好处是稳:自我像灵魂的原子,从出生到死亡是同一个东西。坏处也明显,它在任何仪器里都找不到,解剖刀切不到,显微镜看不见,全靠内省担保。

洛克在《人类理解论》(1690)里拆了这栋楼。他不否认有「我」,但坚持自我不归实体管,归意识管。第二卷第二十七章,他把 person(人格)称为一个 forensic term,司法术语,意思是这个词的用途是归责:谁的意识延续到哪里,责任和权利就追到哪里。然后他给出那个著名的假想:假设王子的意识进入了鞋匠的身体,鞋匠忘了自己的生活,只记得王子的经历,那么这个身体里住着的人格是王子。惩罚也会跟着意识走:身体做过的事,若人格不记得,洛克倾向于认为那不是「同一个person」该担的责。

原文里洛克写道:consciousness always accompanies thinking... as far as this consciousness can be extended backwards to any past action or thought, so far reaches the identity of that person.(意识始终伴随着思维;这个意识能向后延伸到过去的任何行动或思想多远,那个人格的同一性就到达多远。)同一性的尺子从灵魂换成了记忆。这一步挪动的分量,要到半个世纪后才被完全看清。

洛克的方案很快遇到麻烦。托马斯·里德在《人类理智论文集》(1785)里构造了一个三段案例:一个军官幼年当过男孩挨过打,后来任少尉时偷过马,晚年成了将军。他记得偷马的事,于是和当年的少尉是同一人;少尉记得挨打的事,于是和当年的男孩是同一人;可将军完全不记得挨打,按洛克的记忆标准,他和男孩不是同一人。同一性本该是可以传递的,里德用这个悖论证明记忆标准自相矛盾:A等于B,B等于C,A却不等于C。洛克的支持者后来修补说,记忆要按直接与间接分层处理,可补丁越打越多,裂缝没有合上。

休谟的账本

1739年,二十六岁的休谟出版《人性论》第一卷,把洛克的尺子推到极限,然后量出了零。《人性论》卷一第四章第六节:

For my part, when I enter most intimately into what I call myself, I always stumble on some particular perception or other, of heat or cold, light or shade, love or hatred, pain or pleasure. I never can catch myself at any time without a perception, and never can observe any thing but the perception.(就我而言,每当我最贴近地进入我所谓的自我时,我总是撞上某个特定的知觉,冷或热、明或暗、爱或恨、苦或乐。我从来抓不到一个没有知觉的我自己,除了知觉,我观察不到任何东西。)

内省里没有那个「我」,只有一串知觉。休谟的结论后来被概括为束论(bundle theory):自我是一束知觉的集合,知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接续流动,所谓同一个我,是把这串流动读成了一个主人。他接着解释错觉从哪来。记忆保存了一批片段,想象按相似性和邻近性把它们串成一条线,串得顺了,人就误以为线上有同一个演员。剧团每晚换角,戏单连贯,观众便说主演从未离开。

写到这一步,休谟做了一件哲学史上少有的事。1740年出版的《人性论》附录里,他自己承认这套说法撑不住。原文:There are two principles which I cannot render consistent, nor is it in my power to renounce either of them.(有两个原则我无法使之相容,我也无力放弃其中任何一个。)一个原则说,心灵的全部知觉各自分离,彼此没有真实的联系;另一个原则说,心灵确实把某些知觉组织成了同一个人。两个原则各自有据,合在一起就打架。休谟没有给出修复方案,附录结尾近乎认输,他自嘲这一部分比卷一任何一节都要晦涩,并说自己写完之后,对原先的哲学倾向感到了松动。

在哲学书里承认理论失败,罕见。多数作者把裂缝藏进脚注,休谟把裂缝写成了单独出售的附录。

绕路:一次拜访

1776年7月7日,苏格兰律师詹姆斯·博斯韦尔拜访了病重的休谟。休谟当时因肠道疾病消瘦得厉害,全爱丁堡都在议论这个无神论者将怎样迎接死亡。博斯韦尔揣着看热闹的心思登门,期待见到一个露出恐惧的怀疑论者。结果休谟谈笑自若,说伊壁鸠鲁的神不值得挂心,死后与出生前一样,至于为什么有人害怕,那不过是些空虚的恐惧。他甚至提议刻一块墓碑,写上「生于1711,卒于」,后面空着。

博斯韦尔走后把谈话记进日记,越记越不安,转头去问他的老师、词典主编塞缪尔·约翰逊。约翰逊的回应干脆:休谟在装,他说了谎,一个不信来世的人不可能平静地等死。约翰逊拒绝了证据,保住了前提。有意思的是,约翰逊的做法恰好是洛克式的,从外在行为推定内在状态,只是推定的方向由愿望决定。而休谟那边,理论在附录里失败了,人却活得和理论对得上账。一个人写文章承认自己解释不了心灵如何连成一体,然后用一贯的平静把这道题做完了。

康德:救「我」,但只救一半

1781年《纯粹理性批判》出版。康德在书前的注里承认,是休谟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但他不接受束论。《纯粹理性批判》B131至132段:Das Ich denke muß alle meine Vorstellungen begleiten können,「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任何经验出现的地方,都得有一个把它认作「我的」的功能在运转,否则经验根本聚不起来。康德称之为先验统觉。

这个「我」和笛卡尔的实体自我是两回事。统觉是一个形式条件,一个语法上的主语,它保证经验有归属,但拒绝被当成对象。人想去内省中抓住这个「我」时,抓住的永远是它所伴随的那个表象,撞上的墙和休谟撞见的一模一样。康德的处理是把问题切割:经验层面,自我作为内感官的对象可知,心理学可以研究;物自体层面,自我不可知。笛卡尔的灵魂实体被划出了知识的边界,休谟的束论被收进经验心理学的范围。争论没有结束,只是各归各位。叔本华后来挖苦统觉那节写得含混,但挖苦归挖苦,「经验有归属」这个事实至今没有更好的解释。

帕菲特:把走钢丝走完

1984年,德里克·帕菲特在《理与人》里重启了休谟的方案,这一次不认输。他设计了一个思想实验:传送机扫描你的身体和大脑,在火星上按数据重组一个原子级一致的副本,然后销毁地球上的原件。火星上那个人记得你的一生,自认是你。他是你吗?帕菲特的答案是:这个问题没有深层的真值。同一性只是心理连续性,今天的人和明天的你靠记忆、性格、意图的重叠链条连着,链条连续,我们就说同一个人;链条断了,也没有什么「深处的自我」断掉,因为本来就没有深处。

《理与人》第三卷有一段常被引用的话:My death will break the more direct relations between me now and the future person, but this is all there is to the fact that there will be no one living who will be me.(我的死亡会切断现在的我与未来之人之间较直接的联系,但所谓「将来不会再有活着的人是我」,全部内容仅此而已。)他接着说自己因此不再怕死,用词近乎平静:这比原先的信念要好。从1739年到1984年,休谟走钢丝走到一半抱住了杆,帕菲特走到了对岸。

应用一:云端的自我

洛克的尺子如今被装进了口袋。头像用了六年,聊天记录从一台手机迁到另一台,备忘录、相册、语音条全在云端。记忆延伸到哪里,人格同一性就延伸到哪里,这句话在今天的主语是云服务商。手机丢失、聊天记录没备份的人常说「丢了一半的自己」,在洛克的框架里这话不是修辞,字面上讲,向后延伸的意识线断了一段。

麻烦在另一头。推荐算法手里的档案比本人诚实得晚:三年前的购物偏好、五年前关注的博主还在被推送,而那些兴趣早就死了。档案里的「我」停在某个版本,活人继续往前走。同一个法律身份下出现了两个候选的自我,一个活在数据里,不再更新;一个活在当下,拿不出证据。年终总结时写的是档案里的我,深夜失眠时感到的是当下的我。洛克说意识延伸到哪里人格就到哪里,他没预料到延伸这件事会被外包,而外包商的更新有延迟。

应用二:被续写的逝者

2020年,韩国纪录片《遇见你》播出,制作团队收集了一个病逝女孩生前的语音和影像数据,用虚拟现实技术让母亲与「她」重逢,母亲在虚拟世界里和女儿说完了一场生日会的话。这类服务在英语世界叫 griefbot,或者更冷静一点,digital remains,数字遗存。微软2021年拿到一项专利,方案是基于逝者的社交数据训练聊天机器人。创业公司 HereAfter AI 已经在运营:用户生前录下几百段自述,身后亲属提问,应用用逝者的声音回答。

争论的两边各有哲学传统撑腰。一边接着洛克:只要记忆和说话方式的连续性被保留,人格同一性就在某种意义上延续,模型是逝者的延伸,慰藉是真实的。另一边,传播学者德布拉·巴西特在2019年前后提出,这类遗存会干扰哀悼的自然进程,把丧亲者拴在一段无法更新的关系里,她称之为适应不良的哀伤。这场争论的结构和1781年一模一样:自我是实体、记忆链,还是纯粹的功能?工程师用代码投了洛克一票,伦理学家不接受这个票箱。边界问题没有结论,产品先上线了。

结尾

把线索收回来:笛卡尔把自我造成实体,洛克把自我改成记忆的范围,休谟在记忆里找不到自我,康德把自我降格为经验的语法,帕菲特宣布同一性只是程度问题。三百五十年里,「我」的本体论待遇一路降级,而护照、合同、葬礼的规格一毫米没让。法律和制度仍然押在笛卡尔那边,技术一天天往洛克和帕菲特那边搬运事实。

留下的问题是:如果「我」真的只是记忆画出的一个范围,那么当记忆可以复制、迁移、被第三方续写时,这个范围应该跟着数据走吗?护照照片十年有效,法律假定你不变;推荐算法假定你缓慢漂移;griefbot 公司假定逝者可以被续写。三个假定撑着同一套制度,它们不可能同时为真。哪一个先被放弃,值得在续费下一次云存储之前想一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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