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书籍」一个被宣布过时的人,比他的时代活得久:读《沈从文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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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2月31日,沈从文重看小说《传奇不奇》的文稿,在末尾题了一行字:「卅七年末一日重看,这故事想已无希望完成。」同一天,他给同事周定一写了幅字,落款处是「三十七年除日封笔试纸」。《传奇不奇》刊于这年十一月的《文学杂志》,成了他一生最后发表的小说。封笔这个词是他自己写下的,写得平静,像盖一个章。

隔了不到一个月,北京大学校园里贴出声讨他的大标语和壁报,壁报全文转抄了郭沫若的《斥反动文艺》。那篇文章把国统区文艺分成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沈从文被划作「桃红色」,罪名是作封建统治者的帮凶和帮闲。恐吓信跟着寄到家里。一月中旬,他精神失常。更早一点,一月初,他在旧作《绿魇》的文末写下一句话:「我应当休息了,神经已发展到一个我能适应的最高点上。我不毁也会疯去。」这里的「休息」,指的是死。

3月28日上午,他用剃刀划破了颈子和手腕,又喝下煤油。张兆和的堂弟张中和那天正好来沈家,门从里面顶着,破窗而入,人救了下来,先送医院,再转精神病防治院。

张新颖的《沈从文的后半生:1948—1988》(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6月初版)从这几件事写起。通常的写法会从这里追问:一个人是怎么被逼到自杀这一步的。这本书把镜头转了过去,问的是另一件事:自杀遇救之后,这个人怎么把接下来的五十年过下去,怎么在四十七岁到八十岁之间重新找到一件值得把命放进去的事。书里有一段概括,值得整段抄下来:沈从文精神的「恢复」,意味着从毁灭中重新凝聚起一个自我,这个重新凝聚起来的自我,能够在新的复杂现实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进而重新确立安身立命的事业。整本书四百多页,写的全是这个「凝聚」的过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为什么过不去的是他

同时代的作家大多顺利转了身。老舍从美国回来,几年后写出了《茶馆》;巴金、茅盾各自找到了新的位置;年轻作家热气腾腾地拥抱新时代。沈从文预感到的本来是一代人的共同命运,他在1948年就判断,中年一代配合现实不来,「这其中自然有的是悲剧」。落到自己头上才发现,同代人都有办法,只有他没有。

张新颖对这件事的解释,落在一个「自我」的来历上。多数现代文学家的自我是现代启蒙理论塑造出来的,理论随环境变动,自我可以跟着调试、跟着断裂。沈从文的自我没有这个来源。它来自湘西二十年的生命经验:河水、兵营、杀人如麻的驻地、苗汉杂居的边城,来自《从文自传》里那整套看世界的方法。这套东西长在身上,要在一夜之间否定它,等于否定这个人本身。他在1948年11月写给一位青年的信里说:「二十年三十年统统由一个『思』字出发,此时却必需用『信』字起步,或不容易扭转,过不了多久,即未被迫搁笔,亦终得把笔搁下。」写作凭独立思考,新的写作要求凭信仰,他预感到这个要求,并且预感到自己交不出答卷。

1949年1月30日,农历大年初二,他在张兆和当天的来信上写批语:「给我不太痛苦的休息,不用醒,就好了,我说的全无人明白。没有一个朋友肯明白敢明白我并不疯。大家都支吾开去,都怕参预。」这段话里最重的一个字是「敢」。朋友们不是不明白,是不敢明白。他在信里反复说,自己的处境是「一代若干人」的,写下来却是「全无人明白」。预想中的共同承担落了空,孤立比清算更伤人,这两行批语把当时的处境写得比任何控诉文字都准。

午门城头

1949年下半年,沈从文被安排进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了几个月政治,之后分配到历史博物馆。此后三十年,他的编制一直在博物馆和后来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职位低,处境边缘,一个当时赫赫有名的大作家,成了展厅里的义务讲解员。

1951年,他给一位青年记者写信,讲到博物馆关门后的情形。张新颖在书里完整引了这一段:

「关门时,照例还有些人想多停留停留,到把这些人送走后,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百万户人家房屋栉比,房屋下种种存在,种种发展与变化,听到远处无线电播送器的杂乱歌声,和近在眼前太庙松柏林中一声勾里格磔的黄鹂,明白我生命实完全的单独。就此也学习一大课历史,一个平凡的人在不平凡时代中的历史,很有意义。因为明白生命的隔绝,理解之无可望,那么就用这个学习理解『自己之不可理解』,也正是一种理解。」

这段信值得放慢了读。前半段是画:暮色、百万户人家、远处的杂乱歌声、太庙松柏里一声鸟叫,声音和光线都推到了远处,一个人站在城头上,所有东西都在他之下、之外。到这里为止,是标准的孤独书写。后半段的转折才见出这个人的质地。「明白我生命实完全的单独」,接住它的不是悲鸣,是「就此也学习一大课历史」。孤独没有被他当成一个待解决的问题,被他改成了学习的题目。最后一句绕得厉害,意思却清楚:既然生命的隔绝和理解之无可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那么连「自己为什么落到这一步」也一并当作研究对象去理解,理解自己的不可理解,也是一种理解。这不是自我安慰,这是一种工作方法的诞生。他后半生处理的一切,文物也好,屈辱也好,用的都是这个办法:把感受变成对象,把对象看仔细。

博物馆的日常另有记录。「在博物馆二年,每天虽和一些人同在一处,其实许多同事就不相熟。自以为熟习我的,必然是极不理解我的。一听到大家说笑时,我似乎和梦里一样。生命浮在这类不相干笑语中,越说越远。」沉闷的时候也有,他说「工作实在可怕的琐碎而沉闷,即在馆中,也没有人注意到这工作有什么意义。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可他照样自告奋勇当讲解员,面对学戏曲的女孩子、乡村干部、大学生、老大娘、壮实的军官、美术学校的学生,说这些人的印象和文化史的重要业绩「一例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少的润泽」。朋友和学生替他心酸,觉得大作家当讲解员是屈才。张新颖的看法正相反:那可能是沈从文一生中最放松、最活跃的时期之一。

1957年五一节,沈从文在上海出差,从旅馆窗口往外画速写。外白渡桥上,宏大的游行队伍轰轰隆隆通过;桥下苏州河上,一只小小的艒艒船,一个人在船上捞虾子。他一连画了几幅,把桥上和桥下都画了进去。张新颖说,不妨就把沈从文看作那只小船里捞虾子的人,虾子,就是他投注了全部热情的历史文物研究。潮流汇集和裹挟着人群轰轰隆隆而过,小船自顾自。

双溪

1963年冬,周恩来在一次会见文化部领导时提出,编一本历代服装图录,作为送给国宾的礼物。1964年初,编写工作展开,沈从文挂帅,用八个月写出《中国古代服饰资料》。开印之前,因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批评意见,出版搁浅。这一搁就是十几年。

1969年11月,六十七岁的沈从文下放湖北咸宁双溪。无报可看,无书可读,住仓库改的屋子,看菜园,当过猪倌。手边没有任何资料,他凭记忆写论文,《关于马的应用历史发展》《狮子如何在中国落脚生根》,一篇接一篇,照着记忆里的博物馆陈列,一个展柜一个展柜写下去。后来那部服饰研究修订成《中国古代服饰研究》,1981年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出版,六十多万字,中国服饰史研究的开山之作,一大半是在这种条件下长出来的。

这里有个绕不开的细节。1969年冬天下放前夜,张允和去看他,屋里乱得难以下脚。快七十岁的沈从文从乱物里翻出张兆和五十多年前写给他的第一封信,放在怀里温了许久,口中喃喃:「这是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信!」张允和把这一幕记在《从第一封信到第一封信》里,张新颖原样收进了书。

同一时期,他给表侄黄永玉写信:「这儿荷花真好,你若来看,一定会很喜欢的。」这封信后来流传很广,常被当作沈从文豁达的证词。豁达这个词太滑,接不住它的重量。信的背面,是一个人手边没有一本书、一页资料,在劳动改造的间隙凭记忆抢救研究成果的处境。看荷花和抢救服饰史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都说明这个人的眼睛闲不下来。世界给他什么,他就看什么,看什么都看出名堂。

这本书的写法,和它的代价

张新颖的方法说穿了只有一条:贴着书信走。沈从文后半生留下书信三百多万字,是全书的基本材料,叙述极少议论,让沈从文自己的声音占主体。孙郁评它理性、冷静克制,不虚夸,不炫耀。这种写法的好处一目了然,代价也要说清。

第一,书信是写给亲友的,天然是抒情与自辩的文体。全书的重心因此落在精神史一面,沈从文和同事、和机构的现实摩擦被滤掉了大半。一个在现实里笨拙、计较、也会发牢骚的具体的人,被书信里那个沉思的沈从文覆盖了。第二,对沈从文物研究的学术成色,书里评价偏于温情。考古学界对沈从文的方法一直有保留,不做系统发掘,不做类型学排比,靠直观和记忆,专业考古学家当它是外行路数,这些批评在书中着墨很少。第三,全书贴着沈从文走,时代的重量最后都匀到了他的承受力上,读起来偶尔像一场个人英雄叙事,仿佛关键只在意志。这一点对一般读者有误导,意志从来只是变量之一。

这些代价换来的东西也确实值钱。它把「知识分子如何与时代相处」这个大题目,落实成一个可以逐日检查的样本:某年某月,某人在某地,做了某事,心境如何。文学笔法退后,史料序列上前。市面上写沈从文的文字大多在抒情,这本书在记录,单凭这一点,它已经站住了。

比时代久

后半生这个词如今用得多了。一个四十岁的工程师,行业在两年里消失,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每天上午照常打开招聘软件,下午学一点新东西,学不进去,晚上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完了。1949年的沈从文面对的正是同一个问题:旧的那套自我被宣布无效之后,靠什么重新站起来。多数人的办法是把自我整个外包给行业和头衔,行业一倒,自我跟着散架。沈从文的样本给出的是另一个量级的参照:他四十年积累下来的眼力,对器物、对色彩、对工艺的分辨能力,那部分东西不随行业存亡,行业没了,它还在。

公共层面的情形更熟悉。热点以周为单位淘汰人,上个月的热搜人物这个月已经查无此人,整个环境训练人把自我跟热度绑定。沈从文在博物馆三十年,热度为零,工作照做,1981年那部服饰研究出版,潮流退了,东西还在。张新颖在另一本书《沈从文与二十世纪中国》里写过一段话,可以当作这本书的注脚:「弱小的力量也是力量,而且隔了一段距离去看,你可能会发现,力量之间的对比关系发生了变化,强大的潮流在力量耗尽之后消退了,而弱小的个人从历史中站立起来,走到今天和将来。」

这本书适合什么人。对「外部确认撤走之后,一个人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有切身之感的人,会把它当成一本要紧的书。想看控诉的人会失望,全书几乎不控诉,也不宽恕,只记录。想看文学八卦的人会失望,后半生几乎没有文学。想在传记里找完人的人也会失望,书里的沈从文会抱怨、会自怜、会在信里说些敏感多疑的话,张新颖照录不改。

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在北京去世,后半生至此走完。他终究没有重新写小说。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他几次动念重写长篇,还专门去青岛住了些日子做准备,提纲列了,材料抄了,终究没写出来。那些没写出来的小说去了哪里,张新颖没有给出答案。也许有一部分变成了坛坛罐罐里的文字,另一部分没有去处。读完这本书,一直悬着的正是这个没有去处的东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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