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旅行的人类学家:读《忧郁的热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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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55年秋天,巴黎Plon出版社的新书台上摆着一本奇怪的书。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的第一部非学术作品,开篇第一页就撂下狠话:“我讨厌旅行,我恨探险家。”(第一章《终点》)

说这话的人,职业生涯有一半时间花在旅行上。1935到1939年,他在巴西中部高原之间往返四次,接触过卡杜维奥人、波洛洛人、南比克瓦拉人。《忧郁的热带》就从这段经历里长出来,但它拒绝扮演任何现成的角色。里面有民族志,有自传,有大西洋上的落日,有一整章写给卢梭的告白。龚古尔奖的评委没把它列入小说候选,评论家克洛德·莫里亚克在报纸上替它叫屈:龚古尔奖不颁给它,丢人的是龚古尔奖。

一本旅行书以恨旅行开头,这不是修辞。全书要算一笔账:一门以“抵达远方”为前提的学科,观察者每抵达一次,他观察的东西就少一分,而他的抵达本身就是这一分消失的原因之一。人类学怎么面对自己的罪状,是这本书要回答的问题。

二

账要从处境算起。1940年巴黎陷落,列维-斯特劳斯因为是犹太人,取道马赛流亡纽约,靠洛克菲勒基金会的救援计划在新社会研究学院落脚。白天教课,行李箱里压着四年的巴西笔记。战后回到巴黎,他用了将近十年才把《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写完,1949年出版。学术上的债还清了,另一笔债压得更沉:田野笔记还在箱底,他却写不出那本书了。

他在《忧郁的热带》里交代过这段枯竭。一个人类学家成年累月研究别人的社会,回头发现自己栖身的文明正在把研究对象成片抹掉,铁路开进高原,原住民社区缩成可怜的一小块,整理这些社区的笔记,多少带一点清点遗物的味道。写作卡住的地方,就是羞耻卡住的地方。1955年,他索性放弃学术体的架子,把回忆、田野、随笔和哲学熔成一炉,交给Plon出版社新创办的“人类之地”丛书。丛书主编让·马拉里签发这本“四不像”的时候,编辑内部吵了不少架:这书算人类学,算游记,还是算忏悔录?

它最后哪种都不算。蒙太奇是它真正的骨架。列维-斯特劳斯公开承认这套手法来自电影,来自爱森斯坦:城市、列车、婚礼、探险队,像镜头一样剪切拼贴,大段论述中间突然插进一段静物式的描写。形式选择本身就是论证的一部分:这个世界已经碎成拼不回去的片段,任何假装完整的叙事都在撒谎。

三

书里最有名的一幕发生在南比克瓦拉人的营地里。1938年,探险队穿过高原,列维-斯特劳斯给随行的部落成员分了纸和铅笔。孩子们拿它画画,画得兴高采烈。成年人大都不感兴趣,只有酋长例外。这个平日靠雄辩和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来行使权力的人,拿起纸来画出波浪线,一本正经地声称自己在写字。此后几天,那张纸变成权力的道具:谁该给探险队搬东西、谁该分到什么,酋长都请出那张纸来裁决。

假戏做成了真权。列维-斯特劳斯从这幕滑稽戏里读出的东西毫不滑稽。他在第二十八章里给出判断:文字“与其说把人引向智慧,不如说巩固了人对人的支配”;文字第一次在这个部落登场,扮演的就是支配工具。没有文字的社会并不因此低人一等,反而常常免于那种由档案和名册支撑的压迫。这个判断背后站着一个更大的命题:文明每前进一步,都附带新的不平等,书写、冶金、城市,没有一样是纯粹的恩惠。

这段论证的谱系要往回追两百年。1755年,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里提出,私有财产出现之后,文明的每一步发展同时也是不平等的每一步发展。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末章向卢梭行礼,称他是人类科学的奠基人,“我们的导师,我们的兄长”。在他看来,卢梭第一个想到放下文明的成见去理解“自然状态”,人类学的全部工作都是这个念头的延续。《忧郁的热带》实际上是《论不平等》的二十世纪续篇,卢梭用来推演的是假设,他用来推演的是纸和铅笔。

四

十二年后,这份答卷招来它最锋利的批评。1967年,德里达在《论文字学》里用了一整章(“文字的暴力”)来拆这场南比克瓦拉的纸笔事件。刀口落在“文字”的定义上:列维-斯特劳斯把文字限定为书面记号,于是没有文字的社会就成了清白的社会。德里达说这依然是种族中心主义,只是方向调转了一百八十度,从前的人傲慢,如今的人假装谦逊。命名就是分类,分类就是区隔,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暴力已经在场,用不着等到铅笔发下来。营地里那幕滑稽戏之所以可能,前提是这个社会早已有语言、有命名、有地位差序,酋长的波浪线只是给既有的权力结构加了一道存根。

这场争论没有裁判。列维-斯特劳斯在1962年《野性的思维》末章另开一条战线,批评萨特的历史哲学把“原始思维”排除在历史之外,两条战线连成同一条:谁有权划定“人的科学”的边界。《忧郁的热带》的价值在于,它是第一批正面回答“观察者躲不开自己的位置”的经典之一。它的忧郁不是多愁善感,是一个清醒的人算完账之后的心境。

五

两个当代场景可以把这本书拉回眼前。

第一个是贴身的。深夜刷短视频,旅行博主的标题永远带着“秘境”“无人知晓”“最后一个村落”。无人机升空,广角铺开,配乐一响,几万人的评论区齐声说“此生必去”。半年后那条路线人满为患,牧民把家门口改成收费观景台,“秘境”沦为清单上打勾的一行。列维-斯特劳斯在第一章《终点》里写过一模一样的事,只是场景换成了大西洋邮轮的甲板。全船乘客守着西边等落日,天色一层层烧起来,他发现这场本该动人的景象被身边的期待毁掉了:观赏落日需要独处,而旅行注定结伴;那个落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部分,恰恰是全部意义所在。他把这段写成全书最有电影感的段落,然后说,旅行把他变成了一个反复练习失望的人。短视频时代的秘境清单,就是那条邮轮甲板的无限复制版:被看一眼,就少一分。

第二个是公共层面的。2022年,德国和英国相继把贝宁青铜器归还尼日利亚,这批1897年英军远征贝宁城时掳走的王宫雕刻,在大英博物馆和柏林民族学博物馆的展柜里躺了一百二十多年。争论的焦点从来清楚:保管算不算占有的文明说法。人类学诞生于殖民扩张,博物馆是它最大的成果之一,展柜里的每件器物都同时是一件证物。《忧郁的热带》对这门学科的出身毫不遮掩,他写卡杜维奥人的面绘,写波洛洛人的葬礼,笔下反复出现同一个暗淡的念头:这些社会是被冲击压扁后剩下的残片,而他的田野笔记正在给残片编号。今天博物馆里讨论归还、讨论策展伦理的那些文件,论源头,都会路过1955年这本书画下的问号:谁有资格替消失者保管遗产。

六

这本书的毛病不难找。

最大的毛病是卢梭滤镜太厚。南比克瓦拉人在他笔下近乎赤裸,近乎自然状态的活标本,可1938年的他们早已被殖民经济反复碾压,人口从十九世纪末的数万缩到几百,牧牛场和修路队把他们的世界切成碎片。列维-斯特劳斯看到的“原生”,是灾难过后的瓦砾场。他把瓦砾当原貌来读,怜悯弥漫全书,判断却常常让位于抒情,后来的巴西研究者多次指出这一点。

第二个毛病是那套忧郁的姿态。全书的悲伤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太迟了,无可挽回。可战后半个多世纪,亚马逊原住民的政治组织、土地诉讼和文化复兴远比书中预设的有生命力,南比克瓦拉人的后代今天仍在争取他们的领土。“消失”的叙事有时会变成自我实现的预言,替被迫害的一方提前念完悼词。谦逊的哀歌背后,站着一个欧洲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位置,这一点他自己未必全然自觉。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记下:卡杜维奥的面绘主要出自女性之手,他用了几十页篇幅做几何分析和精神分析式的联想,那些画画的女性在他的文本里始终没有声音。她们成了图案的供应商,仅此而已。

七

版本信息交代一下:原书Tristes Tropiques,1955年由巴黎Plon出版社出版,属“人类之地”(Terre humaine)丛书。中文推荐译本《忧郁的热带》,王志明译,三联书店2000年版,后多次重印。

这本书适合几类人:想弄清人类学这门学科从哪里来、欠了什么债的人;写非虚构、想在形式上找出路的人;以及对“旅行”二字还有胃口、愿意检查一下这个胃口的人。它会让人失望的地方也很明确。想找南美冒险故事的人会读到一半弃书,里面的探险情节少得可怜,大段大段的地质学、人口学和哲学。想在书里找行动指南的人更会失望,它从头到尾没有给出任何和解方案:观察者的罪状成立,却没有上诉程序。

算完的账不等于结清的账。观察不可避免地改变对象,记录不可避免地参与消失,这两句话成立到什么程度、在哪个点上会失效,《忧郁的热带》之后八十年,人文社科给出的答案换了一茬又一茬,问题本身原地未动。这本书留下的最大遗产,就是这个没有出口的问号。它比任何答案都耐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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